←

大肚黃 (2016-03-15)

有的人以真名實姓為人記住，有的卻以綽號見稱，真實姓名反倒被人忘了，比如大肚黃老師。

大肚黃，沙面小學數學老師，因大腹便便，被學生稱作大肚黃，以別於另一位數學老師 – 以大鼻見稱的大鼻黃。大肚黃，一頭疏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盡展數學人精確有序的風采；楚楚衣冠、新淨的皮帶、鼻上架着的金絲眼鏡，以及講課時一口南洋客家普通話，毫不掩飾地反映出東南亞歸僑的身份。

沙面小學是名校，師資一流。師資一流是因為調來的都是好老師，而且不行的“試用”一年就調走，以免誤人子弟。大肚黃在沙面小學任教多年，雷打不動，首先靠的是教學水平。數學相當無趣，大肚黃講課生動幽默，深入淺出，把枯燥不堪的數學課講得學生都豎起耳朵聽，確實有一套。學生提起大肚黃的教學水平，都異口同聲地說：有料。

再就是師品。老師不行可以調走，學生沒法調走。學生有品學兼優的，也有頑劣不求上進的。學生居住在沙面，成績不好可留級，不可推出校門 – 特別是紅色後代。說來也怪，偏偏有那麼幾個紅色後代不爭氣，上課“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老師說什麼一耳進一耳出。爛泥扶多次還扶不上牆，良師急起來也會粗暴對待學生，罵幾句，“怎麼這麼蠢”或“不可教也”之類的。罵就罵了，反正當年學生“純品”，不會去校長那告狀；況且被罵的同學往往沒臉沒皮或反應欠佳，低頭閉上眼睛，眼珠在裡面一翻，心裡嘀咕幾句頂嘴就是了。相比之下，大肚黃大肚能容，為人耐心和善，誨人不倦，臉上還常掛着笑容，樂呵呵地像個笑面佛，極少訓斥學生。遇上朽木不可雕的情況，佛都有火時，大肚黃最多不慍不火地丟出一句口頭禪：滿腦子草包。

學生不記仇，記事。五十多年過去了，當年大肚黃教的數學不少都還給老師了，弟子們依然記得老師用帶客家腔普通話講的經典名言：滿腦子草包。

文革急風暴雨般開展，中學考試一拖再拖，在最後一刻宣布取消。南來客心有不甘，仍然認真準備，以待峰迴路轉。南來客知道大肚黃有不少歷屆中考補習材料，跑去找大肚黃借閱。運動當頭，南來客這樣做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大肚黃猶豫再三，答應找出來借給弟子了，不忘反覆叮囑，“這可是你要借的，不是我要借給你的。別害了我。”

南來客回去取材料時，另一個同學正好從大肚黃那兒悻悻離開。只聽大肚黃大聲說，“都什麼時候了，還借什麼補習材料。”接着低聲說，“滿腦子….”，看到南來客，把那半句話憋回去了。

後記：

五十多年後，發小重提舊事，南來客慶幸大肚黃當年沒遇上麻煩，文革期間也就讓學生貼過幾張不痛不癢的大字報，內容不外大肚黃為人師表居然喜歡耳朵夾着鉛筆、經常從教工廁所出來時還一邊拉拉鏈還是扣扣子（這還真沒冤枉他。教工廁所在南來客班教室旁邊，南來客不止一次目睹大肚黃邊拉鏈邊出來，沒抓現行罷了）十分不雅，畢竟經典口頭禪沒給抖摟出來。滿腦子草包？說誰吶？這話放在當年可有影射之嫌。影射紅色後代祖國花朵，用心險惡，後果相當嚴重。弄不好會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