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泥漿烈日築魚塘

區領導很聰明，發現西場河道溯江上游、鄰毗華僑糖廠所屬松崗附近，有段河道形成彎曲，經水利專家碪查鑑定，可因地制宜修條堤壩將彎曲橫截為三角形，會變成幾百畝的大魚塘，提供當地農村公社發展養魚副業。

於是我們這批被監督勞動的廉價大軍接手，移師奮戰於松崗河畔浪花中。烈日曝曬，風吹雨打，戰天鬥地，戰水斗泥。咬牙切齒拼命去干，象機械人不斷的強體力勞動，稍為怠慢就會受到領導的斥責。

使用工具很簡單：鐵鍬、鐵鏟、鋤頭、繩索、扁擔、畚箕。大家配合，分工明確。有的擅長挖泥的負責撬泥瓜［從干泥地挖出長方形的大泥塊］，作為填河築壩的主要材料；挖出泥瓜，挑者運去築堤，是項強體力勞動。除了幾個殘、病、跛腳、跛手、單目失明者得到留守、專修工具等優惠輕工外，其他都肩挑百斤以上的泥巴。大家都噓噓呵呵熱火朝天，奔走於事前請農民工用木樁固定架好的約30cm寬的跳板，一直伸延百多二百米至填壩地點。挑者在窄長跳板上有次序奔走，一個接一個，稍為不慎一個筋斗掉入淺水泥濘中，自覺立即爬起繼續干。原則為八小時，但經常超時從不敢計較。

其實是與泥打交道。記得第一天的情景，令人難忘：當下班的哨子吹響，大家都舒了一口氣，盼到了收工，此時每人的汗水融合於泥漿泥湴，一條條象泥鰍，一個個象醬鴨。大家忙於竄入附近魚塘泡在水中刷洗泥污，男的方便得多，難為女的衣體一齊洗，出水芙蓉成個落湯雞，表面玲瓏浮凸，回到集中營還須站着晚匯報聽訓話，場面很不雅觀。當第二天準時集中早請示聽指示時，畫面又不同：大家都有默契，男的一律赤膊上陣僅穿條褲叉，女的索性穿件薄汗衫一條短內褲，不論男女都成了集體模特兒。處於這個地步，大家都沒有甚麼拘束和尷尬了。

集中營設在村里兩間大祠堂。飯後各自去河邊或井邊徹底洗淨泥垢，還要學習討論。睡的條件特別差，借來搭棚工地的板條覆在地面，自備草蓆蚊帳被褥。

惟獨膳食辦得特別好，由市政補貼，聘請畔溪酒樓廚師掌勺。分五人為一組，供應三菜一湯，餐餐有魚有肉。每人每日收四角錢伙食錢。由於強體力勞動消耗，為方便大家充飢，早上及工地整天有點心供應，一角幾分，豐儉由人。

日曬雨淋，加上熱烈的陽光與河水反射，不知不覺間大家的膚色逐漸變黝，好似出現了一個非洲部落。

隨着潮汐不定時的日夜苦戰，中秋過後，重陽又到，屈指一算有一百多天。這條堤壩剩下十米，工程快可以合攏。那幾天區領導人物親臨督戰，大功終於告成，遍插紅旗，歡聲震天，來個慶功典禮。

為了決定我們這群烏鴉的去向，實行休整。大發慈悲放假一周，允許回家探親。

我和一位同姓叫阿祥的結伴，從堤的北端漫歩至南端，花了40分鐘，估計全長有兩公里。我倆稍休息坐於河畔，欣賞珠江美景，眺望不遠的華僑糖廠，再縱目看到，在廣州西村水泥廠的幾支煙通相隔間，白雲山露出了半截。互相聊天，同感失落，長嘆假有時日定把這段艱苦歲月寫進回憶錄中。

近年改革開放，隨着社會經濟不斷發展，相隔悠悠半個世紀，這個大魚塘早已不存在，難尋蹤影。滄海桑田，取而代之是屹立江邊一幢幢大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