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文明批鬥

我們這群“人渣”，時值1960年，各有觀點見解，默默無言接受勞動鍛煉改造。但亦有個別，思想仍很頑固，心裡不平衡，大發勞騷，口不擇言大發謬論，終於被人向上反映而招禍。

有個羅某，30多歲，原是知識分子。他竟亂發表言論：今天共產黨能穩固政權成功，全靠三大法寶。其一：戶籍嚴密，每個人不得任意遷徙，個人的行動受到限制。其二：實行全國糧食統一配給制，家家無隔宿之糧，想造反不容易。其三：邊防重重封鎖，水泄不通，想偷渡外逃比登天還難。

其人孤辟，人際關係不甚和洽，平日滿口粗言爛語勞動懶散，又隨處大小便不拘禮節，為眾多婦女所不滿。

有了這個典型人物，最適宜開刀，作為殺雞警猴的題材。於是農村大隊長書記小隊長及積極分子，發動渣滓群中想立功改造、現場揭發的投機者，組織批鬥大會。

提早通知我們這班渣滓，晚飯後集中，在已架好照明電燈的曬穀場圍成一個大圈。公安派民警主持，大家肅靜不敢交談，僅聞呼吸微聲。隨即宣告羅某站出來立於中央，接受群眾批鬥。

經過一番迫暴的揭發、尖銳的批判聲浪和高呼口號，此人仍很頑固，只低頭不認罪。群情氣氛激烈，於是對之實行武鬥：

有五至六個象比賽藍球隊員的，相距分布戰陣，其中一名先行出擊，雙手向其背部一推，他不防打了個趔趄，接手的隊員拳其胸膛，前後左右有如走馬燈輪番推撞。羅某面如土色折騰了一小時，膝腿手腳都磨損流血，衣服也撕破。

據農民話，這樣的批鬥，算文明，沒有打，僅是“搓”。看來這樣的“搓”也不好受，其實很野蠻粗暴。

事後，那羅某未經請假逃跑了幾天。回來時得意洋洋，坦言曠工是去廣州的省人民法院起訴在被批鬥中受到虐待毆打，按法律程序已接受處理。果然隔了幾天，法院循例派人來了解真相，但這場官司沒有下文跡象。

農村大隊為了重振威風，以羅某不安心勞動鍛煉死不悔改為由，再次展開“批鬥”大會，配備公安人員在場。我們這班渣滓，呆若木雞，傾耳聽訓。流程與上次相同。羅某又享受了一番車輪戰“搓磨”，遍體鱗傷。批鬥快結束之際，由公安宣判其罪狀，“影響惡劣民憤極大”，立即發出逮捕令，卡上手鐐解回廣州收監發落。

無獨有偶，另一個小隊又產生典型人物，是個女的名叫郭某。接近四十歲，是個正牌大學生。原是某稅所的幹部，由於家庭背景問題且丈夫偷渡去港，因而株連下放。家中有兒女，為了兒子急病治療去大隊辦理請假未獲批准，因而爭吵。她一時氣憤控制不住，用指頭指着毛主席畫像說：“毛、主、席！政策正確，你們歪曲辦事，不以實事求是！”這激怒了那位額角有傷疤的大隊長，拍案大罵，認為有毀謗公社幹部罪大惡極，譴責她是反革命要受到人民民主專政，“至於國家、毛主席，你沒有資格呼叫，亦不配做公民！”說出這句話有無水平，誰敢評論。

為了泄其心頭之恨，動其權威，當晚立即急忙召開批鬥大會。那個曬穀場旁邊有顆大樹，電線電燈就掛在樹丫上。但偏偏電力不足，燈光暗紅如血。因急忙，未有邀請公安人員來主持。展開批鬥，流程習以為常三幅被，壓軸那一幕又是 “搓”。這次的幸運兒雖其貌不揚、家庭婦女，惟獨身材粗獷性感。那班餓狼眼球受吸引，虎視眈眈。剛好樹葉搖曳，光線若明若暗，大好時機豈容錯過。

剛一出手，似乎比較柔和輕鬆，但如賽球場般的輪番撕殺，各出奇招：或雙手推背，或膝頭頂臀；一拋奔前，對方趁勢展開雙掌，對準她的胸膛掠過她東西半球，左傳右轉互相照應，有的伸安祿山之爪，南北兩極任其施為。使她如陷大海巨風浪中，無舵孤舟，不斷顛簸，只有雙手護着前胸，低頭認罪。頸的領扣都被扯破，胸膛披露，幸不到臨界兩點。這樣土政策的批鬥，豈止野蠻，更是下流猥褻卑鄙。但有誰敢哼一聲，恐受牽連拉出陪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