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路過上海書城,進去匆匆一瞥,各類成功學應試書塞滿書架。於不起眼的角落裡順手拾起一本小書,卻是李叔同傳記 (《問君此去幾時還》蘇泓月作)。簡單乾淨的封面,內無一張圖片。就這樣輕輕撥開風流名士和一代高僧的光環,讓我們看到一個純真爛漫卻又認真到一絲不苟,不算完美的李叔同。
說到李叔同,不能不提到那首《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是他為摯友許幻園寫的一首離歌,幾十年後作了《城南舊事》裡的終曲,再次流傳。少年時的我也曾把這首歌鄭重的寫進了日記里。2014 年,韓磊在《我是歌手》裡憑藉這首歌簡單反覆詠唱拿了冠軍,我竊以為意境還是離原詞差了些,高亢有餘,空靈不足。此是題外話。
豐子愷眼裡的李叔同,是恩師,是名家,是曾經的多情公子,也是持戒甚重的慈悲僧人。而本書作者也許太過執著探索主人公的行為和心路,寫着寫着竟隱隱透出失望---這樣一個波瀾起伏的傳奇人生,閃爍其間的還是人性的脆弱,落寞和矛盾。一顆孤獨敏感的心哪怕遁入空門,依然無法解脫。只有不斷的逃離,不斷的自我否定,不斷的改變。於是幼年的成蹊變成了青年的息霜,中年的李息。變成了老年的晚晴。變成了弘一法師。晚年的弘一選擇在各大寺院遊走,漂泊不定,最後竟工工整整圓寂於溫陵老人院,費人思量。他一生用過兩百多個名,字,號,刻在大大小小的印章上,相伴各類書畫詩歌偈語,是每次蛻變的印記。
也許每個人生都是一個找尋自我的過程,而只有李叔同把這個過程做到了極致。他認真體驗人生每一個角色,從少年時的多情公子,到留學日本起愛國劇社辦窈窕淑女,再歸國做名士出沒於大名鼎鼎的同盟會,南社,西泠印社,到最後拋家棄子做了苦行僧。這些繽紛角色分別留下了詩,畫,劇,印章,音樂,書法,以及佛家南山律學。臨終前還不忘留下“悲欣交集”四字諍言,任憑後人去猜測揣摩,他獨自歸去。這樣豐富的一生足以讓今世任何一個行為藝術家羞愧的吧?
關於李叔同於亂世出家,眾說紛紜。胡適說:此等人皆是懦夫,經亨頤說:可敬而不可學, 豐子愷說:是追尋第三層靈魂生活的必然。讓人思量的是,佛門內的人總是先提到弘一法師,而後才是李叔同,而佛門外的人則先欣賞才子李叔同,才提及弘一法師,門內門外截然不同。縱觀李叔同的一生,是與佛門有緣的。他的童年就在母親的佛經念誦中度過。及至中年,由於飽受神經衰弱困擾而嘗試過“斷食”,他在三周的斷食日記里留下“既悲且欣”的生命體驗,和苦修20年後臨終四字如出一轍。(寫到這裡不禁想,也許就和瀕死差不多,身體衰弱到極致大腦會有一種本能的保護反應?於是自覺身體輕盈耳聰目明?) 作為文人,他似乎很願意把過程小心呈現出來與人分享,或詩書或筆記或照片。即使遁入佛門,依然不忘著書立說,傳業講道,不死不休。後人這才有幸窺見一個另類人生。或許這就是李叔同的宿命,漂泊一生,做一個孤獨的行者,終了,以佛陀之姿完美謝幕。
可以說人一旦來到這個世上就與孤獨結緣。幼年時尚可依賴母親的懷抱,少年時可呼朋喚友,成年後憑藉愛人,暫時逃離,然而終有一天當親朋無可覓處時,我們要獨自面對孤獨的宿命。人生尤是西山月,富貴終如草上霜。弘一大師可已到達彼岸的極樂世界?
附上豐子愷 《護生畫集》一張,題詞-李叔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