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80後對社會的認知

  回北京探親訪友，周末在好友家做客。我們是同齡人，我出國後他下海經商，應該是混得不錯，早早的就在西北郊買了套別墅房。聊天中好像我倆全都是抱怨。從北京乃至整個華北地區嚴重的霧霾，到北京市道路的越來越擁堵的車輛 ；從物價的不斷上漲到中心城市的房價飆升；從假冒偽劣食品的防不勝防到網絡詐騙集團的肆無忌憚；從高調反腐後各級政府部門辦事效率低下，到旅遊景點節假日的敲詐勒索；從辦任何事兒都想着要找“關係”到“殺熟”；從親人反目為房屋遺產鬧糾紛到老人無人贍養；從路上的“碰瓷”到“見死不敢救”；等等，等等，抱怨個沒完沒了。恰巧那天朋友的女兒R也在家休息，她聽着聽着便加入我們的議論，並侃了些自己對社會的見解。

  R30出頭；結婚後有一個女兒。自己現在是一個多媒體公司合股人，丈夫在一家大公司工作。“其實抱怨社會是沒有用的，應該想方設法適應自己只能生活在其中的社會才對。”她第一句話似乎就和我們兩個50後針鋒相對。我心想，我們談論的這些社會消極現象難道是讓人無所謂的事兒嗎？聽聽她怎麼說吧。

  她認為，我們所抱怨的這些事情其實是社會的現象。“而這種社會的內在核心是什麼？”她看着我，似乎並不是在問。“其實就是人治。中國人治社會幾千年了，到現在沒有質的改變。而人們最痛恨的各種腐敗實際上是人治社會的伴生物，只要是人治社會，腐敗必然盛行，而且也改變不了。”

  下面的她的意思是說，既然你無法改變並生活在這個人治的社會裡，千方百計地適應這個社會，並在適應中找尋到自己的利益所在才是正路。她認為，其實人人痛恨的腐敗行徑和一般小百姓的日子之間是有“很大很大的灰色地帶”的。利用這個“灰色地帶”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可以讓自己相對地活得好些。她講自己面對現實就是如此身體力行的。

  R舉了例子來作為她的邏輯的根據：她父母將近20年前買的別墅屋現在需要翻修了。而她想在這棟房子上面加蓋一層。不過按照北京市相關部門現在的規定，這種私自加蓋私人住房屬於“違章建築”。按規定，就是偷偷地蓋好了，被發現也得拆除。但她通過“關係”賄賂了有關部門的官員，這事情就辦成了。“這就是我講的‘灰色地帶’。官員們是想腐敗的，從古至今都是這樣。您可以利用他們不由自主貪腐的心理進行賄賂，讓他們‘網開一面’，於是本屬於‘非法違章建築’就這樣蓋起來了。其實這樣的事情在今天的社會中還不是比比皆是？當然了，這首先是你得有錢來滿足有關官員們的胃口。小百姓沒錢無法賄賂官員，那只好抱怨。如果你有賄賂官員的錢和手段，卻只是抱怨。您想想這是否是一種自虐？”

  R頓了頓對我們兩個老頭兒說：“你們有沒有仔細想過，在你們這代人中是不是老老實實的人總是受欺負，什麼倒楣事兒都攤上？嘴上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實際上卻總是抱怨老天爺的不公平？你們的朋友們為什麼很多都早早去世了？老老實實地做人後，心理不平衡恐怕是因素之一。”R下面的意思雖然讓我受刺激，但真的無話可說。她講，我們認為的投機取巧、偷奸耍滑、阿諛逢迎的人往往是這個社會最能占便宜的主兒。他們之所以“如魚得水”，就是因為自覺或不自覺地認清了這個社會的本質——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社會公平。這樣看來，這種最讓你們看不起的人是最能適應現今的社會的。既然如此，還是客觀地認清現實，並學會如何適應這個你認為很骯髒的社會吧。這如同現在的霧霾，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這就是R說的“適應這個社會”？然而我認為這種只有少數人能“適應”的社會是不可能長治久安的。層層腐敗的官僚機構只能導致民眾貧富差別的不斷擴大，最終形成越來越難以調和的社會矛盾，結果就是政權的分崩離析，社會陷入巨大的動盪和災難。

  R聽了我的質疑後笑了笑。她認為我的邏輯似有道理。但是，中共執政快70年了，1989年“六四”的時候人們就疾呼官員們的腐敗將導致“於無聲處聽驚雷”了；結果呢？現在的整個社會的腐敗程度在“六四”那會兒是難以想象的。她認為中國廣大底層民眾在儒家思想一代代的薰陶下，其忍受社會不公的“能力”是無限的。“他們可以不再擁戴自己所謂的政府，但決不會鋌而走險地造反。在現在的社會中你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她認為歷史上大王朝的更迭得到了老百姓真的活不下去時才會發生。而現在距離社會的水深火熱還差得很遠；而況當前中國大陸民眾的生活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相對高的水平。“請不要跟我談現在農村和邊遠地區還有多少生活貧困的百姓。他們實際上占全國人口比重不多。而全國大多數人的生活水平在近幾十年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我認為她說的也許有事實根據。但中國大陸的民眾在對外開放後不斷接觸到西方人文主義的思潮，在他們思想中形成的傳統儒家思想難道就不能改變嗎？“是會改變，但不是現在。請記住，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的改變可不是一兩代就行的。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R打斷我的反詰。她的意思是，與其滿懷理想地什麼“主義”而奮鬥，不如現實地為現實中的生存努力。“理想？問題是我不能強迫自己接受什麼理想主義的東西。如果我真的已經懷有某種理想，我會在所不惜。然而現在我不會這麼想。那還是讓我當一個‘理想主義者’眼中的市儈吧。”

  看到R如此的“理直氣壯”，我不打算將爭論繼續下去，只是問“說說看，具有你這種想法的，在青年人占多大比重”。R說她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可以肯定，在中國大陸整個青年人群體中，像她這樣想法，或類似想法的人是非常之多的。“或許很多年輕人沒有將他們這樣的想法形成理性的高度，但他們在生活中都不自覺的，在不同程度的在行動中去努力適應今天社會的生活。”

  後來我們轉了話題。我有些心不在焉了，想起我這個50後同父輩之間在思想上曾有過的激烈交鋒。那些父輩們都是“舊中國”的過來人，思想左傾讓他們接受自認為能夠救中國的馬列主義（其實這種主義早被列寧和斯大林閹割了）。追隨中國共產黨人也使他們迎來了自認為的“解放”。可我在“上山下鄉”之後的想法和思想感情已經和他們信奉的那一套格格不入。可是，我有些困惑，現在眼前這位80後真的代表了新一代人的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