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舅要彈三弦琴：午夜快車

2016-12-31

大年夜晚上，天很黑也很冷。火車在不是原野的原野上疾駛，車外的景色只能看到那些鄉間建築物頂上戴的尖頂帽上的閃閃紅星，像似一盞盞的指路燈在告訴人們：天國近了。

車廂內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靠人體散發出來的體溫，車廂內很暖和。所有人的嘴巴都在動着，不是說話就是吃東西。地上早已吐滿了一地的瓜子皮和花生殼，很討厭，每次上廁所都要踩過這些東西，讓人很騰雲駕霧地重心不穩，小心臟懸到嗓子眼裡。小桌上還擺有很多杭州的手剝小核桃，殼上有大大小小的洞，有些還缺一塊，像是槍斃犯的腦殼，掀飛了的天靈蓋。人們嘴巴里一邊嚼着這些消閒果兒，一邊在談論着各種議題，談得最多的當然不外乎是個人就應該最關心的人生最基本的七件事，還有吃喝玩樂和生老病死。聽着聽着，老舅母漸漸地覺得似乎自己也發財了。這時聽到旅客甲說“做了烈士，下冒子（以後）在天堂里有65個美女服伺。”旅客乙說“不是65個，是72個。”旅客甲又說“就算少7個，少了不是茂多（很多），大頭總被你馱（拿）落嘞。”

斜對面一桌上的小年輕們在打撲克牌，大呼小叫的，甚是熱鬧，甚是入景。一個老倌（傢伙）出了一張“愛死”。第二個老倌很氣派地往桌上扔了一張牌，“啪”地一聲，“老子出小二。”第三個老倌接住牌“你的小二好把我黯淡（安逸）了，老子格張是副司令，壓壓你們煞煞寬寬（綽綽有餘）。”第四個老倌眼睛一瞄很輕飄地摜出了一張正司令“老子正司令來了，你們再把我犟犟看。”前面三個老倌嘴裡嚼着花生米，眼睜睜地看着桌上小賭的鈔票一張一張地收走了。

列車繼續往前行駛，黑漆抹搭中過河浜過橋，鑽隧道穿山頭。這時車上的喇叭開始響了“阿咳阿咳，喂喂喂喂，我們現在正式廣播。”這讓人覺得她以前的廣播好像都不是正式的。

“各位旅客請注意了請注意了：本次列車將於2016年12月31日的午夜23點59分59秒準時到達本次列車的終點站---人間天堂杭州站。請各位旅客拿好各自的行李依序下車，請不要擁擠，不要忘記行李。各位旅客晚安。”女廣播員在說“晚安”時用了李谷一的氣聲發聲，像是留聲機一下子斷了正能量，唱針“嗚”地一聲從唱片上划過，停住了，換回了安靜。

旅客們拿着大包小包爭先恐後地往車門口擁去，如果手腳慢點，還沒來得及下車車子又開了，格就不曉得人要拉到辣塊去了。嫑到辰光弄得來passport – NoNoNo，包包兒包包兒 – NoNoNo，格就太瞎姥姥嘞。老舅母的行李很少，是從米國版的峨眉老童妖“渣渣兒”（Zsa Zsa）女士那裡學來的訣竅。渣渣兒穿的行頭是從來不重複的，而且還從來不花錢，買了衣服穿，穿過了就去店裡退掉，連內衣內褲都不例外，從來不需要洗的。格省多少事情啊，出門連行李都覅馱哉。最近年關到了，影視明星死了木老老（很多），說是有二十多個，要搶在年底前趕快死掉。渣渣兒女士就是那二十幾個裡的一個。

渣渣兒女士平時一直隱瞞年齡，所以沒人知曉她的真實年齡，老舅母就一直以為她只有23歲。但渣渣兒一死，她的年齡就隨即被人抖出來了，原來渣渣兒有99歲了，哦喲，格也太娘嬉皮了。據人說有人在香格里拉里見到峨嵋老童妖劉姥姥與渣渣兒女士坐在一起交流切磋長生不老的經驗：拉皮後常住香格里拉。

經過了一番肉搏戰，老舅母終於出得站來。站外的空氣很潮濕陰冷，天上飄着紙雪花。原來這是市委領導同志們想出來的奇招，霧霾天不好，會給人留下對人間天堂的壞印象。紙雪花一飄，人們就不會注意霧霾天了，這叫轉移民眾視線，所以最近一直在日日夜夜地放紙雪花。老舅母到對面新華書店旁的一家個體戶的麵攤兒上去吃麵。常年在外打工，天天吃陽春麵過（就）饅頭，更朝（今天）就破費一次，吃碗片兒川面。於是老舅母很豪邁地對老闆娘說“來一碗片兒川。”老闆娘應聲道“好的。”老闆娘進去做面了，老舅母就昏昏沉沉地做起了黑夜夢，夢裡看到自己正坐在人民大食堂的宴會廳里大吃各種山珍海味，還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那個暢快啊，真是嫑說嘞。還有啥西啥西的（什麼什麼）好吃東西。。。老舅母正吃得吧唧吧唧地歡快淋漓，老闆娘的一隻手搭了上來，還使勁地搖“唉，你醒醒你醒醒！你要的片兒川來了，你豪掃（趕快）趁熱吃。”老舅母剛才發夢，流了一嘴的饞吐水（口水）。這時趕快擦擦嘴說“格燒面真當是比燒小米飯快多了，不過你格碗面也燒得忒快了點，我身上還沒落滿紙雪花呢。”

老舅媽拿起了筷子，這時有個聲音說“豪掃吃你的片兒川，明年春天請你們到義烏來吃蝦爆鱔面

。”

老舅母這時看見取魚爸爸坐在天父的右邊，正向自己慈祥地微笑着。啊，原來天國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