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吃的是草 |
| 送交者: 岳紅 2017年02月02日19:44:4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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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吃的是草 —— 一頭牛的人間生活
直到今天我也無法忘記我的父母被殺害的情景。 我是一頭牛。一頭公牛。 我終於活到了我父母死去時的那個年齡,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夠活多久,因為我的主人隨時都可能把我像殺我父母一樣地殺掉。父親被殺的前一天,不知道主人白天是否說過什麼,父親和母親幾乎一夜沒睡,他們緊緊地挨在一起,有一陣,父親還站起身走到我的身邊,用他的臉在我的身上輕輕地摩挲了兩下,然後又回到母親的身邊躺下。因為我白天被村上的孩子們驅趕着在田野里狂奔了好長時間,晚上非常累,所以很快就睡着了,突然一陣輕輕的吆喝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我睜開眼一看,天還沒有完全亮,只見我的父親已被主人牽着往外走,父親一邊走一邊回頭望着睡眼惺忪的我和一夜未眠的媽媽。父親被牽到院子中間停了下來,這時過來了幾個中年人,他們都面無表情,像操作熟練的技工做手裡的活計。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我們這個村上專門殺牲口的人。 父親全身被緊緊地捆綁着,嘴裡塞着很多破布,並用鐵絲緊緊地扣住。可能這個時候我父親也已經知道自己的生命將結束了,兩顆淚珠重重地滴了下來。緊接着,只見一個很健壯的年輕人手拿一根很鋒利的長刀,飛速地插入了我父親的脖子下面,我父親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死了。接下來是被刮毛、扒皮等等,生前幾乎天天挨鞭子的父親,這時變得滿身是寶。主人的一家和請來殺我父親的人在吵吵嚷嚷,像在舉行一場小型的盛會。我只能聽到不時傳過來的聲音。因為這時我和我的媽媽還被關在我們的棚里。 太陽很快出來了。我和媽媽被牽出來的時候,主人一家已經拿着秤在做生意了。父親的皮、毛,還有每一部分的肉被以不同價格按斤論兩地賣着。他們非常忙碌,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笑容。我當時說不上有多麼傷心,只是不敢相信那一塊一塊被割着的、又一塊一塊被人們拎走的就是我的父親。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媽媽,媽媽的眼裡布滿憂傷。她緊緊地靠着我,仿佛我會馬上被人搶走似的。我也只好低下頭,緊挨着媽媽無所事事地站着。這時還不是農耕時節。 大約到中午的時候,我的父親就被賣完了。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們零零碎碎地買我的父親幹什麼。直到各家的廚房傳來了一股特別的香味,然後鄰居們打着飽嗝在互相講述着自家牛肉的烹煮方法和不同味道,這時我才明白,我的父親已經被人們或炒着或燒着或燉着然後一口一口地吃到肚子裡了。也是到這時,主人才想起給我們吃飯,當然我們吃的是草,可媽媽一口都沒有吃。無精打采地半躺在槽邊,憂鬱地看着我吃。我本來吃得好好的,一看到媽媽那雙像要流淚的眼睛,我就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直到餓得實在無法忍受的時候,才把頭伸進槽中把中午沒吃完的又草草地吃了幾口。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主人還沒有來牽我們,媽媽就一步一步地踱進了棚子,然後萎靡不振地躺了下來。我默默地跟在媽媽的後面。有人住的房子裡的燈都亮了起來,只有我們這兒一片黑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媽媽的眼睛,她的眼神看上去像是絕望,我的心也開始憂鬱起來。腦子裡亂糟糟的,白天的事在七零八落地回想着。我緊緊地挨着媽媽躺着,我想給她一點安慰,但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我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媽媽,這時我看到媽媽的眼角有淚水。我想我們今夜肯定都睡不着了,好好的一家三口,突然就少了一個,我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總之我和媽媽像她和爸爸的昨夜一樣,整整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院子裡又像昨天一樣熱鬧起來。只是人們說話都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還在睡夢中的人。我和媽媽都立刻醒了,媽媽也許一直都沒有睡。我們同時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接着走到棚邊的人用手電筒在我和媽媽的身上照來照去。人們很快就看清了左邊躺着的是我媽媽,緊接着就進來了兩個人,拉着我媽媽鼻子上的繩往外走。我媽媽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望着我,眼睛裡有無限的幽怨和牽掛。我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想喊一聲,但嘴張開了半天終於還是沒有喊出來。倒是媽媽到了院子中以後,哞、哞地叫了幾聲,算是對我的告別,也是對我還活在這人世間的叮囑吧! 我沒有像昨天一樣趴在牛欄邊看,我能夠想象得出我媽媽的情況,我相信我媽媽也一定流了淚。然後像我父親一樣被一刀戳死,而且很快就會被抽筋扒皮,大卸八塊。果然不出所料,天亮的時候,我的媽媽又像我父親的昨天一樣被論斤論兩地割賣了。 牛棚里只剩下了我一頭牛。我一整天都沒有吃草。我非常想念我的爸爸媽媽,但是我無事可做,也不知所措。我知道也許明天就是我的祭日了。可又有誰給我祭祀呢?我開始想念我的幾個朋友,鄰居的一條黑狗和一頭花豬,以及與主人家相距有一段距離的王春雷家的一頭母牛,她跟我差不多大,不知道她的情況如何了。我們還是去年在田野中認識的,她只與她的母親相依為命。她沒有父親,或者說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就連母親都不認識她的父親,因為,當時是她家的主人帶了一頭牛來與她的母親交配,交配完了就被牽走了。 每天,她母親被主人牽着去田裡幹活的時候,她就跟着一起去田野上玩,那次正好我也跟着父母去田裡,我也是沒什麼事干,被主人的小兒子牽着,於是就認識了她。她很愛跟我一起玩,她每找到嫩綠的青草的時候就喊我過去和她一起吃,我們一邊吃着青草一邊悄悄地說着話。那天一直玩到天黑,當她母親幹完了活,她的主人吆喝着她的母親和她一起回家。後來,她還來找過我兩次,被主人發現後,挨了狠狠的幾鞭子。她告訴我說她一點都不怕,她喜歡跟我一起說話。她說她真希望她能跟我在同一家。我說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從出生開始,人類就沒有賦予我們自由。我們沒有人聰明,人類有各種方法控制和把玩萬物。她看到我鼻子上的鐵環和繩索就不再說話。我的鼻子很早就被穿上了繩子,打筆洞的那一天我痛不欲生,但看到爸爸媽媽的鼻子上都被打了洞,我也就不再叫喚了!只是被牽着走的時候總是鑽心地疼,直到現在才稍有好轉。自從鼻子被穿了繩子,再想去哪裡或不想去哪裡都由不得我自己了,爸爸媽媽由主人決定,我則都由主人的兒子決定。我相信王春雷家也不會讓她自由多久。 也許任何生物臨死的時候都會回憶很多從前的事情。我想着那頭可愛的母牛的同時,被鄰居的那頭花豬的叫聲打斷,我一下子又想起了他的故事。 他不是在現在的主人家長大的,他成長的地方具體在哪兒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那個主人家,他很奇怪在那兒吃了幾年的剩飯剩菜和糠及酒糟拌在一起的東西,居然也長得很肥,他本來是很喜歡動的,但主人從不讓他動,一動主人就用棍子打,於是他就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三年時間長了三百多斤。有一天,主人跟一個外地來的陌生人交談了幾句,那個陌生人給了主人一疊鈔票,他就被陌生人捆綁着放在汽車上帶走了。 來到汽車上,才發現,車上還有很多被捆綁着的豬,各種各樣的模樣和顏色。看起來,他的形象是最顯眼的。因為他的花色太分明了。汽車沒日沒夜地在公路上奔馳,他不知道自己又將被帶到什麼地方。但他明白的是自己最終的歸宿是被一刀宰掉,扒皮抽筋,油煎火烤,最後進入人類的胃。 汽車在一個深夜來到一個像秘密組織機構一樣的地方。這個地方離公路不是很遠,汽車剛往裡拐進時就聽到裡面傳出很多豬高低起伏的呻吟聲。花豬和其他的豬都被放到了這個院子的空地上,當他看到燈光昏暗的篷子下面人們所做的事時,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帶到這個地方來了。花豬看到有幾個穿着藍色長褂的人正在把一頭豬用電棒擊昏,然後用刀在豬的心臟處挑開一個很小的口子,再插入一根水管,水管的另一頭,有兩個人正在用力地把自來水的流速加大,這頭剛昏死的豬,被注入很多水後,四腳亂動,不一會兒,剛才的那頭豬一下子胖了很多,當然也重了很多。等縫合了傷口的豬醒過來的時候,仿佛變成了另一頭豬。花豬看了膽戰心驚。他是不怕死的,他也早就知道人類天天餵養他就是要把他養肥了再讓他死,但這樣的死法實在是他沒有想過的。正在他因害怕而呼哧呼哧的時候,從外面來了一群穿制服的人,將那些正在給豬灌水的人給抓了起來。命不該絕的是花豬身上的繩扣這時恰巧鬆了,於是他趁勢跑了出來,遊蕩了一個時辰,天也就亮了。於是,花豬被現在這家人看見了,把他帶回家養了起來,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有人來找他,從此,花豬有了新的主人。他認識我以後,常常對我說:我知道自己最後免不了被一刀宰掉,能吃就吃,能睡就睡,什麼也不多想,而你們牛就太虧了,吃得不好,拼命幹活,天天挨打,到頭來還是被一刀宰掉。我當時還說人是不會殺牛的。可這連續的兩天都印證了花豬的話。如果此刻他還沒死的話,他會對我說什麼呢?記得他那次吃到主人給他的食物里竟然有幾塊剩菜里的豬肉時,他一下子就吐了出來,而且他想哭。他對我說他寧願吃屎也不能吃自己的同類。他和人不一樣。我聽了只覺得毛骨悚然。我那時還為人類不殺牛而我也就永遠不會吃到同類的肉而感到慶幸呢。我想起了主人用來鞭打我父母和我的牛皮鞭。當時主人向別人炫耀他的那條皮鞭的時候我和父母都聽到了,但並沒有什麼感覺,仿佛那牛與我們沒有什麼相干,現在才知道父母的皮說不定也已經被做成了鞭子在抽打着某一頭牛或別的牲畜,或者做成了左一雙右一雙皮鞋被人穿在腳上正踢着牛或貓或狗,甚至人類自身。誰能料到呢?我在無限哀傷中等待着死亡的來臨。然而一天過去了,主人仍然沒有動靜,而且沒有一點要殺我的跡象。我感到大惑不解,但又沒處問。 第三天,我開始吃一點草,因為我快餓得不行了。我吃草的時候非常小心,我很害怕出現花豬吃到豬肉的遭遇。如果有,那肯定是我父母的肉或骨頭。我幾乎不敢大口地吃,我用嘴銜一些草甩到地上撒開,等我看清楚確實都是草的時候,我才開始把草含到嘴裡慢慢地咀嚼。 隔壁的獨眼狗又來看我了。他幾乎每天都過來。他不喜歡跟人在一起,他說他跟人在一起的時候沒有一點安全感,因為人稍不高興就會給他一腳,不管讓人不高興的事是不是狗做的。所以獨眼狗寧願跟動物一起,至少那樣不會遭到無緣無故的襲擊。 獨眼狗的主人也不是他原來的主人,他對我說他是偷偷地逃離原來的主人的。他說他的那隻眼珠現在在主人的左眼眶裡。他的主人因為與一個有夫之婦調情被女人的丈夫打了左眼,主人捂着血肉模糊的左眼去醫院看醫生回來以後就他給帶到了醫院,在醫院的手術室里,醫生只三兩下就將他的右眼給剜了出來,他疼得汪汪叫,但沒有人當回事,更沒有人同情,他說,如果當時有狗看到這個場景也許會對我有一點憐惜。主人重新有了左眼,成了獨眼的狗不知道主人的左眼是否真的能看見,他覺得他的眼在主人的眼眶裡顯得比右眼善良多了。但是他希望主人左眼看不見,最好右眼也看不見!他恨透了主人。他滿臉鮮血地從醫院跑回家後就一直處於疼痛和更大的恐懼中,他想如果主人家又有誰眼睛出了毛病,那他就得雙目失明。思量再三,痛定思痛,他於一天深夜離開了那個主人家,最後是我主人隔壁這家收留了他。 獨眼狗安慰了我好長時間,但說來說去我們倆都感到對自己生命沒有把握,我不知道主人會不會殺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殺我,而獨眼狗擔心的則是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喜歡吃狗肉,眼下冬天又快到了,他說,現在的人什麼都吃,很多動物都被吃得絕了種,更何況我們狗,還有你們牛,鄉下人不能像城市人那樣吃珍奇野獸,還不就拿我們開刀?我覺得他說得非常有道理。但生死又不能由自己定,所以就過一天算一天吧! 使我命運改變的是主人家的兒子和臨村一戶人家女兒的恩怨。我在一天夜間嘴裡被塞了很多東西並被牽出了主人家。那是我父母被殺後我唯一睡着的一夜,結果卻被靜悄悄地帶到了另一戶人家。到了那家,牽我的人才把我嘴裡的東西拽出來,然後將我鼻子上拖着的繩子繞到他家院子裡的一顆樹樁上打了個活扣。我不明白這家人為什麼要把我牽到這兒,如果我沒有說錯的話,按照人的規矩這應該算是偷。 很快我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原來我家主人的大兒子跟現在這家人的女兒相好,而且也常在一起睡覺,但主人的大兒子不願意跟這個女人結婚,原因是這個女人不能懷孕生孩子。女家一生氣偷偷地弄走了男家的一樣東西——那就是我。 到了新主人家,我沒有立刻遭受父母的厄運,但卻天天代主人的兒子受過,仿佛是我睡了他家的小姐又沒有娶她似的。新主人一家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以打我,只要他們想打。走得快也挨打,走得慢也挨打,我一直忍着。花豬說得沒錯,正因為牛一直默默忍着,所以走得快也挨打,走得慢也挨打,除非有一天走不動了,那就要被一刀宰了,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的父母被殺,也明白我為什麼沒有被一起殺掉。 長到了我父母被殺害的年齡,我就知道自己留在世上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說實話我並不留念世間的生活,除非這世上沒有了人類。 還是期待來生吧,也許來生我有幸能生活在沒有人的世界。 2002年6月18日 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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