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年初我收到L的來信，她在年前的“知青熱”去中回兵團了一次，並寄來一張照片。勾起我多少回想，畢竟我們的豆蔻年華融化在那片土地里了。多年來，我有個感覺，人生不是平面的，無論你在什麼狀況下，端看你與之有沒有產生“關係”（心靈對它）反應。生命的豐盛或貧乏，是麥子或是稗子，奧秘也就在此了。人常講，“一個人三十歲之前的表象（相貌）是爹媽給的，三十歲之後，美是自己塑造了”。這是有一定道理的，亦是我們常講的，看你有沒有“氣”。

   
   有好多年，　我們抱怨，浪費了青春。後來，我有了醒悟：生命有無報廢，其實不在環境而在自己。凡事有無從“心”上過一過。
   關於“奴隸”與“公民”之一說（見上信），也是從這一角度來講。有心的人，他就有感覺，他會對自己的狀況有反應。那時儘管領袖，黨，政府，不厭其煩地對我們講：你們是祖國的花朵，革命的接班人，你們參與文革是“革命”，你們上山下鄉是“革命”，無論黨指向哪裡，你們就打到那裡，是“革命”―――。除非你這個人沒有心（無感覺），但凡你有哪怕一點，“人的感覺”，處於那樣的環境中，你會不自在，越“革”越不自在，越“革”越不自由，對自身的存在，以及“我”與社會的關係產生質疑，到底是“我”不對勁兒，還是“革命”不對勁兒，還是提出並帶領我們去“革命”的人不對勁兒？因為上帝造人，起初就把上帝的道顯明在人的心裡了。於是，一旦有個觸發點，就有個“驚醒”。哦，原來弄了半天，我們竟然是任人驅使的奴隸。如果“革命”的結果，不但使革命的對象，也使革命的參與者以及“革命接班人”統統成了“奴隸”，這種“革命”，是令人質疑的。後來去查資料，才知道早在殷周，戰國時代，“革命”一詞就刻寫在典籍中。《周易.革卦》中說：“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周易.雜卦》說，“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再回到“奴隸”與公民這個話題上來，當我們感到了一個真實的狀況―――非人狀態的社會，―――就意味着是一個覺醒了。儘管處境仍然不好，但起碼從內心開始走向自由―――不再人云亦云，不再雲甘心情願地三呼萬歲。不合作，這就是從奴隸到公民的自覺，奴隸喪失自我，而一個公民對人的尊嚴是有要求的。
   在一個普遍喪失自我的族群中，想要保持自我，是要付出代價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是個漂亮的句式，但是在一個漫長的黑暗時期，則是不可測無法估量的付出。在中國，有多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付出了青春，家庭，付出了最可怕的代價―――做人的尊嚴被毀了。他們在無邊的黑暗中如同一坯一坯與黑暗分不清的黑土，至今仍然被人們踩在腳下――他們似乎被報廢了，但其實相反，他們實則反得了“生命”。從前，為青年人所鍾愛的一首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這是一首不朽的詩，在這裡的生命―――指的是物質，欲望的可見體，而“自由”則是“真生命”所指，是屬靈的生命，――人的終極歸宿。
   上次你說，你不在乎直線性（階梯型）的人生，你在乎的是各種不同“經歷”。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正是指：我“心”對命運（榮辱毀譽）的反應，真正瀟灑的人生，就是：我（命）雖大起大落，而我（心）卻渾灑自如。這不可能是一個自甘為奴的人生寫，而是一個天國兒女追求的人生境況。確實是這樣的：唾手可得的東西不去要，或已擁有的不錯一擲拋之亦是一個自由人的寫照。
   最近看到一篇寫鮑彤先生的文章（作者應鬱文，《中國之春》七月號）很感動，你看了嗎？
   上次提及關於奴隸成熟的話，講句笑話，可別生拉硬扯，和什麼“大刀長矛”扯在一起，現代奴隸自有現代奴隸的心理特徵，覺醒方式，表達方式，成熟（覺醒）的標誌，其實早已具備，但是，有個弔詭的現象―――就是舊詞語舊概念造成的，對人們的箝制和人們在此一魔障之中的自我閹割，語言--尤其是中國語言有其和奧秘和奧妙之處，這一套說法令人恐懼，另一套說法令人平安。
   好吧，剛剛收到你的信息，再談。8/10/96
   

此文於2009年12月27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