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尋母到藍山
一.
昨天看了”2歲即被拐賣……”心裡真難過,那孩子忒可憐了….這事發生在藍山倒讓我回憶起一段我與藍山的緣分……
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兩個月大的時候就被送到姥姥家,上初中一年級的那個三十晚上,因不堪忍受舅舅的毒打,隻身登上南下的列車去尋找遠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母親,
(母親父親帶着殘障的姐姐下放在藍山縣,另外三個哥哥和大姐也分做四處插隊),藍山不通火車,需要在郴州轉長途汽車,到達郴州是半夜十二點,
用了四個小時才找到長途汽車站,等到六點開始售票,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排到我,掏出僅有的兩塊錢和學生證說"買一張去藍山的學生票".
"汽車沒有學生票,藍山三塊二,三天以後的".
我一聽傻了,三天以後?三天以後我也只有兩塊錢啊?
二.
此刻我腦子裡是一連串的”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啊?”
後面的人已經不耐煩了,售票員大概聽我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同情地說”今天有到桂陽的加班車,你到了桂陽再想辦法搭便車吧”.
我連聲”謝謝阿姨,謝謝阿姨,趕緊又把兩塊錢遞進去”.買了票我只剩下兩毛錢了.
那加班車就是一解放,大帆布一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塞了個瓷實,
車離開郴州不久就開始翻山越嶺,時不時的讓你心驚膽顫,左邊是陡峭的岩壁,右邊是萬丈深淵,路窄的地段只能通過一輛車,下坡還快點,上坡時比人走的也快不了多少,到了桂陽已是下午四點了,走出那小小的汽車站舉目一望四周全是山,連這車站都建在山坡上,這地方我只知道出了個歐陽海,那還是在金敬邁的小說” 歐陽海之歌”里看到的,想問問到藍山有多遠,問了三個老鄉話都聽不懂,心裡直發虛,沒法子,看着面善的就上去問,連說帶比劃總算整明白有一百來里地,大過年的,哪有什麼過路車呀,心一橫,乾脆走吧.把腰帶又緊了一扣, 順着去藍山的公路開始了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壯舉,爬過第一個山坡我已經是氣喘噓噓了,我已經兩天兩夜沒吃東西了…我太餓.太餓,太餓了……
坐在路邊喘着大氣,望着遠遠的另一個更高的山坡,路已被叢林淹沒,天也漸漸的暗下來,那裡會不會有野獸?會不會有毒蛇之類的東西?
最後的一點勇氣終於被近似恍惚的恐懼嚇得一乾二淨……
天快黑的時候我又回到汽車站,那小小的侯車室里一個人都沒有,我縮在角落裡,儘可能的把自己縮成一團,侯車室沒有爐子,我很冷……我很困…….我很餓…….
三.
就在我舉目無親,饑寒交迫,用我那尚未完全成熟的心靈體驗着人生無助的滋味時,一位前來鎖門的女工作人員發現了我.問清楚我的情況,查看了我的學生證後讓我跟她走,邊走邊問我吃飯了沒有?得知我兩天沒吃飯,立刻停住腳步說了一聲”作孽啊!”轉身帶我直奔職工食堂,給我端來兩碗菜和兩小瓦盆飯(後來才知道那叫缽子專門用來蒸飯的).那撲面而來的香味引得肚子嗷嗷的叫,可姥姥的家教又在耳邊響起,我咽着口水說”阿姨,我明天能搭便車到藍山就行了,我只有兩毛錢,就不吃飯了”,
“不收你的錢,你在這吃,我去找站長解決你的問題”.
“那您給我寫個名字我讓我媽把糧票和錢寄來”
“好啦,我姓董,你快吃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董阿姨一走我抓起筷子就往嘴裡扒拉大米飯,那飯是真香啊…..可以說,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吃過那麼香的大米飯了.
飯後董阿姨把我帶到一個值班室交給值班的老大爺…..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董阿姨先帶我吃了早點,然後送我上車…….
我向董阿姨說了很多很多的謝謝,三十多年過去了,我的感激之情越來越濃…..
四.
終於到藍山了…….
在那條縣城唯一的大道上沒走幾分鐘就出了縣城,我知道還有十幾里山路才能見到母親,現在咱不怕了,咱吃飽了.咱有精神了,咱馬上就可以見到母親了……..
見到母親的情景,無數的文學作品都做過催人淚下的描寫,電影更是淋漓盡致地撲捉母子相見喜極淚涕的特寫鏡頭…..
我與母親相見的情景卻是那樣的平淡……..
跨進家門見到母親的那一刻,我用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發音喊了一聲”媽…..”(十幾年來我沒有幾次喊媽的機會)
母親沒有一點喜悅的表情,淡淡地答應了一聲…….
第二天父親要我寫一份檢查……
我終於理解到今生今世我都不會擁有那個通常意義的家了….
五.
二十天后,我告別父母….
藍山到郴州的汽車在桂陽停一小時以便旅客吃午飯,利用這段時間,我拿着裝有十元人民幣,兩斤糧票以及父親寫的感謝信的大信封,找遍了車站也沒找到董阿姨,最後才知道她當天休班,無奈之下將信封交給值班室請他轉給站長.
汽車駛離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哭了………
我知道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再有機會見到董阿姨了
……
謝謝您 董阿姨,
謝謝您讓我感受到人間的愛……
雖然過去了三十多年,雖然我不知您現在在哪裡,我還是想告訴您, 我愛您 敬愛的董阿姨.
後記
姥姥在我離開後哭了三天…..
見我又回去了高興的又哭……
姥姥仍健在,九十多歲了,每周我給老人家打一次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