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卡羅琳

  1990年我們兩口子剛到美國時落腳在大平原中部的堪薩斯市。我們住在一所公寓裡，那兒距離妻子工作的實驗室可以步行走到。公寓附近有獨立屋住戶，卡羅琳（Caroline）老太太老兩口住在其中一棟房子內。她丈夫叫艾德格（Edgar），是位二戰老兵。艾德格戰後復員就一直在郵局工作，直到退休。我們和這對老夫婦作鄰居時，卡羅琳67歲，而艾德格已77歲，退休已超過十年。他們有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這兩位老人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是德裔，附近就有他們經常去的路德教派的教堂。

  相互認識後，這老兩口便不斷地主動幫助我們，特別是精神上的關懷。他們把我們帶到教堂認識了很多虔誠的基督徒。艾德格的姐姐羅拉（Lola）和艾德格老兩口住得很近。因為羅拉是孤老太太，沒有兒女，身體也不好，她住在一所公寓裡。記得妻子和我總是看望羅拉；那位老太太愛講她當年當護士時在菲律賓戰場上的故事。卡羅琳和艾德格應該是每天都見面的。我們總是相互做好吃的，彼此關係很融洽。夏天的晚上我們時常在他們家的院子裡乘涼聊天的。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有將近兩年，直到我妻子在堪薩斯市附近的大學城找到了另外的工作並搬了家。因為大學城距離老兩口住的地方僅二十多英里，此後我們在節假日還是來探望他們老兩口的。每次見面，卡羅琳歡天喜地的樣子給我留下深刻印象。1996年我們兩口子帶着女兒去了美國南方大城市休斯敦。那些年我們像“游牧民族”一樣地追逐着工作機會，在美國飄來飄去，最終在新澤西州長期生活下來。

  年復一年地過着，我們一直沒有去探望過這老兩口。歲月是不饒人的；先是羅拉去世。她身體不好，80歲那年回到了老家住進了一所小小的護理院。十年後她平靜的走了。跟着艾德格也在2006年去世。他過世那年93歲，當屬壽終正寢，在家裡由卡羅琳老太太和三位子女的陪伴下靜靜地步入天國。我們還知道我們離開堪薩斯城後這老兩口很多很多生活中的趣事；這些都是卡羅琳老太太通過信件和Email告訴我們的。她總是那麼興致勃勃，對生活充滿着樂觀向上的精神。

  每逢我們兩口子的生日，準會收到卡羅琳寄來的生日卡，年年如此；聖誕節也準會收到她寄來的聖誕卡。我感覺她就像我的一位老姑姑。我還記得她在賀卡上寫的娟秀的英文書寫體。在他們上學的年代英文書法是相當重要的。

  終於，我們和卡羅琳在分別十四年後再次重逢！卡羅琳老太太在丈夫艾德格去世後便把房子賣掉了。她搬到了明尼蘇達州的明尼阿波利斯市，在那兒住進了一所老年公寓。2010年秋天，她兒子帶媽媽到波士頓鱈魚角旅遊，於是我們也趕去探望，湊成了這次十四年後的重聚。

  卡羅琳見到我們就大喊：“十四年啦！我們終於又見面了。以後我們可不能這樣，隔的時間太長啦！”我們真是激動，和老太太緊緊擁抱。分別了十四年，老太太仍像以往那樣熱情開朗，只是個頭矮了很多，不過仍然顯得圓鼓鼓的。她那時已經87歲了。

  他們母子倆和我們兩口子一起遊覽海濱轉悠了一天，晚上我們在卡羅琳老太太住的旅館裡聊天。夜裡分別時，老太太忽然說“別走了，這裡有個兩個大床，我們就在一間屋子裡擠一擠睡覺。你們把旅館的房間退掉也好省些錢”。她兒子和我們一聽都笑起來，老太太節省了一輩子，到了晚年還是特別注意省錢。

  2010年後我們是準備找個日子去探望卡羅琳老太太，可兩年多以後我們忽然收不到她的Email了，生日卡片也沒有寄來。我是在護理院幹過活兒的，知道很多老年人隨着年齡的增長會出現老年性痴呆的症狀。難道卡羅琳老太太……

  不過我們寄給她的生日卡和聖誕卡，以及一些中國店的蜜餞都沒有退回來（卡羅琳老太太特別愛吃）。由此可見，她還平平安安地活着。可她是否因老年性痴呆已經把我們給忘記了呢？我有時會想到卡羅琳老太太，暗自為她祝福。

  2016年底，我們再次收到來自卡羅琳老太太的聖誕卡，不過是她兒子帶筆的。這意味着什麼我們當然心裡多少有點數，趕忙打電話給她兒子了解這幾年他母親的情況。她兒子講，母親有老年性痴呆的表現，但日常生活基本還能自理。他和兄長經常去探望母親。在幾個月後，當我們打電話給卡羅琳老太太的兒子，商量去探望的時候，她兒子告訴我們，他母親不慎摔倒，大腿股骨骨折。這種事情在老年人來說是很常見的。卡羅琳老太太馬上做了手術，但是否能恢復到能走路就是個未知數了。

  兩個月後，我們趁美國國殤日乘飛機趕往明尼阿波利斯市去看望卡羅琳老太太。妻子說“她或許已經不認識我們了，但我們還認識她。必須去看望老太太。這是我們的心願”。在和老太太的兒子電話聯繫中，我們被告知卡羅琳老太太的一些近況。他要我們有心理準備，因為他母親老年性痴呆的症狀顯得越來越重。

  飛到明尼阿波利斯市的第二天早上，由卡羅琳老太太的兒子帶路，我們在康復中心見到了分別六年半的老太太。讓我們驚喜的是，老太太還依稀記得我們，以及我們當年和他們老兩口的某些往事。當然，還有很多記憶已經不存在了。

  卡羅琳老太太已經94歲了。雖然她坐在輪椅上，但看得出來她比上次見面時又縮了些；讓我們心痛的是，她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已經再不是原來那個熱情開朗，並且什麼都能幹的老太太。她說在輪椅上已經坐了好幾個月。她沒有抱怨，卻緊緊地攥着一個帶有按鈕的電線。她顯得焦慮，生怕自己出現什麼問題，隨時準備叫護理人員來幫助她；老太太的自信心差了很多。她面對的電視始終開着，但沒有放出聲音。屏幕上調出了字幕。老太太的眼神非常的好，但聽力不行。她之所以關掉電視的聲音，讓人在屏幕上調出字幕，其實是怕打攪別人。

  其實老太太的狀況看起來比我們原來想象的好。我妻子隨口說卡羅琳老太太看起來很好。老太太立即說“你別騙我了”。她的思維還是相對敏捷的！當然，我們之間再不可能熱烈的聊天，因為老太太過去的很多事情都已忘卻。

  我們推着輪椅讓老太太來到一個小院中。她的兒子拿來聖經給老太太讀了其中的一段。他們總是這樣。老太太是能聽懂兒子念的聖經的。聽了聖經後她顯得很平靜；這大概是她精神力量的源泉。後來我們和老太太一起消磨了一些時光，我注意到她聽見麻雀的“嘰嘰喳喳”後顯得有些高興。是啊，她現在每天能聽見鳥叫也會欣慰。

  卡羅琳老太太會時不時地焦慮起來。她總在問我們住在什麼地方，中午在哪兒吃飯之類的問題。我們知道，老太太內心深處仍在關心着我們。她很歉意地告訴我們“我什麼也沒有了”，意思當然是“不能好好地招待你們”。

  中午我們一起進餐。午飯後老太太顯得有些疲倦。好吧，您就在輪椅上閉着眼休息一下吧。我們靜靜地陪伴着您。可是，她忽然睜開眼睛問“你們是不是也要休息”。她喃喃地說，兩個兒子會經常來探望。而她每時每刻都盼着兒子能來。

  我們適時地結束了探訪。老人家需要休息，我們總在身邊，讓她會不時的焦慮。不管怎麼說，我們終於又見面了，但讓我始料不及的是老太太的生活現狀是這樣令人無可奈何。設想一下她每天的日子就能體會她的心情了。可人總是要老的呀！

  卡羅琳老太太，我衷心地為你禱告，希望你每天的日子都能在平靜中度過，早晚一天您會回到上帝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