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仔”丁龍

  現在全世界都在尋找這個卑微的中國文盲。

  2007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發起一則尋人啟事，他們要尋找的，是一個100多年前的中國人。一夜之間，大家都開始尋找這個中國人，中央電視台也加入其中。

  這個中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何撥動了無數人的心弦，值得全世界大費周折尋找？這個中國人的名字就如同張三李四般普通；他的身份更是卑微至極。他是一個文盲，還是個一無所有的廣東“豬仔”。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能彪炳世界史冊。他，就是丁龍。

  1857年，丁龍生在廣東。那時中國內憂外患，內外交困，讓許多中國人都不得不逃往海外謀生，或是被販賣到外國充當勞工，而他便是後者。年僅18歲時，他就被當成“豬仔”販賣到了美國，成為了一個將軍的家僕。這個將軍就是美國大名鼎鼎的卡朋蒂埃（Horace Walpole Carpentier 1824-1918）。

  卡朋蒂埃是一個皮匠的兒子，自幼好學上進。他的父親竭其所能供他讀書，他也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考上了世界名校哥倫比亞大學，並以優異成績從學校畢業。其後他去了西部的加利福尼亞州闖蕩。那時正是美國西部“淘金熱”最盛時期，他也加入到淘金大流中，迅速挖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後來他創辦了加州銀行，成為該行總裁。

  後來的卡朋蒂埃有多厲害？在他積累大量資產後，孤身一人在美國的一片處女地上建造了一座全新的城市，命名為“奧克蘭”，自封為市長。後他又投資相繼建造了學校、碼頭、防波堤、船塢等。他擁有中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大量股票，同時又是加州電報公司，和歐弗蘭電報公司的總裁，建立了第一條連接美國東西岸的電報線路；他還是數個鐵路公司的董事會成員。因為他還曾在加利福尼亞州國民自衛隊服務過，又在美國被人們尊稱為“將軍”。

  當時美國為進一步開發西部，在加州進行如火如荼的鐵路大幹線建設。華工是修建太平洋鐵路的主力軍，而卡朋蒂埃也因此接觸了大量華工。從沒去過中國的卡朋蒂埃從華工身上間接地見識了中華文化的優良品質，於是卡朋僱傭了一大批華工，而丁龍就是卡朋所僱傭的華工中的一個；他負責為卡朋蒂埃做飯以及打理日常事務。

  卡朋蒂埃雖然成功，但視財如命，脾氣暴躁，一生獨居。一不開心，他就對僕人又打又罵，有一天卡朋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對僕人破口大罵，還當場說要解僱所有人，包括丁龍。其他僕人早就對卡朋蒂埃心生不滿，趁着這個機會都紛紛離開了。次日清晨，酒醒後的卡朋蒂埃，意識到自己脾氣失控所犯的錯誤；僕人們都走了，廚房鍋灶冷清。他也已做好挨餓的準備。但此時出乎卡朋意料的是，丁龍像往常一樣為他端上了早餐。

  卡朋蒂埃驚訝地說：你為何不和他們一樣離開？丁龍淡泊地說：雖然你確實脾氣很壞，但我認為你畢竟是個好人；另外根據孔子的教誨，我也不能這樣突然離開你。中國的孔夫子曾說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人要忠心。

    這位將軍更驚異了，他以為自己的僕人是文化人，說道：孔子是中國幾千年前的大聖人，我不知道你還能讀中國古書，懂你們中國的聖人之道。沒想到丁龍回答說：我不識字，不讀書，是我父親講給我聽的。卡朋蒂埃又以為他的父親是個文化人，說道：你雖不讀書，但父親卻是一名學者。丁龍又急忙回答：不是，我父親也不識字，不讀書，是我祖父講給他聽的，

連我祖父也不識字，不讀書，是我曾祖父講給他聽的。再上面，我也不清楚，總之我家都是不讀書的種田漢出身。

  這位美國將軍很受感動，他沒想到丁龍這樣沒受過教育的中國人，竟有這樣一顆純樸正直的內心，卓越的品格和忠誠的行為。從此主僕二人不離不棄，相處似知己。

  丁龍克勤克儉，忠誠伺主，終生未娶。到了晚年他積攢下來工作獲得的一筆令人驚羨的存款。即將退休之時，他向卡朋請辭，主人對這個為自己，貢獻了大半生的僕人戀戀不捨，

為報答和感念丁龍對他的照顧，卡朋蒂埃說願了其夙願。但讓卡朋蒂埃意外的是，丁龍不是申求一筆豐碩的養老金，也不是改善生活，改變地位，而是請主人出面，把他終生一分一分積攢的血汗錢，全部捐獻給美國的哥倫比亞大學，請求這所大學能建立一個漢學系，來研究他的祖國的文化，讓美國人能了解中國！

  那一年正是中國的苦難年。就是在這一年，清政府被迫簽下《辛丑條約》，曾諾四億中國人每人一兩白銀的巨額賠款。當時中國人被西方人根本瞧不起，排華聲潮一浪高過一浪。而這個卑微的中國僕人，以自己不同凡響的舉措，成了這個灰色年份屬於中國人的稀有光彩。

  這個善良的中國人相信：理解了中國文化的美國，一定會尊重這個五千年文明偉大的國家。而能讓美國人了解中國，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一所美國名校里開辦中國的漢學系。

  他用一生艱難積攢了1.2萬美元。按當時的價值，幾乎相當於現在的百萬美金。不管是留美還是回國，他都能藉此過上富庶的日子。如果主人再助一臂之力，他甚至可以躋身富人階層和上流社會；但他全然沒有為自己的前程去謀劃，內心只想着：改變在美華人的命運，讓美國人理解並去尊重我們中國人。

  卡朋蒂埃沒有再說什麼，但內心的感悟和感動非同一般。他對眼前這位中國僕人再次刮目相看，內心懷着一種深深的敬意。他決定盡其所能，去幫助丁龍實現這個真誠的願望。

  然而這個美好願望卻面臨着具體實現的重重困難。丁龍這筆錢對於當時的美國中產階級來說也是一筆巨款，但是要建一個名校的系科，那仍然是杯水車薪。哥倫比亞大學是美國創辦最早，和最具人文傳統的大學之一，僅出自這所學校師生的諾貝爾獎就有近百個，地位極高。要在這所學校首創漢學專業絕非易事，再加上美國當時排華風氣盛行，一所美國名牌大學如何能滿足，一個身份卑微的華人勞工的心願呢？

  丁龍並沒有就此氣餒，他誠摯地給哥倫比亞大學寫了這樣一封信：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先生：我謹此奉上一萬二千美元現金支票，作為對貴校中國學研究基金的捐款。落款是：丁龍，一個中國人。

  當時知道此事的美國人都很疑惑這個中國人的所作所為；而只有最了解他的卡朋蒂埃知道丁龍是怎樣的一個人。在卡朋蒂埃說：不錯，丁龍是一個異教徒，而蘇格拉底、留克利希阿斯和艾皮克蒂塔也都是異教徒。這是一個罕有的，表里一致、中庸有度，慮事周全、勇敢且仁慈的人。在天性和後天教育上他是孔夫子的信徒；在行為上他像一個清教徒；在信仰上他是一個佛教徒。丁龍在他眼裡幾乎是個完美的人。

  卡朋蒂埃也給校長寫了封信：五十多年以來，我是從喝威士忌和抽煙草的賬單裡省出一筆錢，這筆錢隨此信奉上。我以誠悅之心情將之獻予您，去籌建一個中國語言、文學、宗教和法律的系，並願您以丁龍漢學講座教授為之命名。這個捐贈是無條件的，唯一的條件是不必提及我的名字，但是我還想保持今後再追加贈款的權利……

  哥大的校長拿到捐贈後，對是否應該接受中國人的善款忐忑不安，校長寫信給卡朋蒂埃質詢丁龍的身份問題。卡朋蒂埃激動地回復道：丁龍的身份沒有任何問題。他不是一個神話，而是真人真事。而且我可以這樣說，在我有幸所遇，出身寒微，但卻生性高貴的，天生紳士性格的人中，如果真有那種天性善良從不傷害別人的人，他就是一個。

  在卡朋蒂埃的鼎力相助下，丁龍的夙願成功了！之後為中國人在美國名校設立漢學系的消息一傳出，轟動了全美，甚至傳到了大洋彼岸的中國。當時慈禧太后聽聞後也深為感動，

並親自捐贈了五千餘冊珍貴圖書；李鴻章和清朝駐美使臣伍廷芳等人亦都有所捐助。

  之後哥大的校長又跟卡朋蒂埃提議，漢學教授講座的榮譽希望能用卡朋蒂埃的名字命名，或者用張學良的名字，畢竟跟他們相比，丁龍無論是地位還是名聲都相差甚遠。但卡朋卻堅持必須用丁龍的名義，否則他就撤資。

  在一番艱苦的努力下，終於，哥倫比亞大學的漢學系建成了。而這個漢學系就是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之後從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走出了中國這些人物：胡適、馮友蘭、徐志摩、宋子文、馬寅初、陶行知、陳衡哲、潘光旦、聞一多等，他們在這裡都留下過足跡，在這裡，有人翻譯了《紅樓夢》英文版，在這裡，保存着張學良的日誌，在這裡，李宗仁、張國燾，都留下了珍貴的第一手口述實錄……而這個東亞系的前身就是“丁龍漢學講座”，是以他的名字來命名的。時至今日，以丁龍的名字命名的漢學講座仍然是全球研究中國文化的頂級學術殿堂。

  當時漢學系籌建的過程中，哥大事無巨細都向卡朋伸手。卡朋蒂埃為辦漢學系的捐贈後來一直追加到50萬美金，相當於今天的8.3億人民幣。1903年，為建法律學院大樓，哥大校長向他索捐40萬美元，而他卻拒絕了；因為能夠打動他心的，只有漢學系。

  受丁龍的感動，卡朋蒂埃之後還為其他大學普及中國文化教育，捐助了大量的錢財；如：華人聚居地的加州大學。從此，這個叱咤風雲的將軍轉型成了慈善家和教育事業的贊助人。在他的餘生里，不斷地追加給哥大漢學系的經費，並捐獻了各種名目的獎學金。他甚至還捐獻出自己在紐約的住房。

  因為丁龍，卡朋蒂埃對中國有着極其特別的情感。當時他曾憤怒抨擊美國蹂躪華人的暴行，以及國會法案通過迫害華人的不義。他生前還曾多次來到中國廣東，並向廣州的博濟醫學堂捐款2.5萬美元。博濟醫學堂成立於1866年，是中國最早設立的西醫學府。

  因為丁龍，曾經視財如命的他一生捐款無數，甚至使得自己瀕臨破產，不得不回到一座小鎮居住。但卡朋蒂埃仍然風塵僕僕，奔走呼號，只為滿足中國僕人這個珍貴的願望。這是一場堪稱悲壯的捐贈。

  而成就如此大事的丁龍此後就雲逸杳遁了。有人說1906年，丁龍買了一張船票，從美國返回中國後從此就消失了。也有人猜測丁龍還留在紐約。在卡朋蒂埃安度晚年的老家，

有人驚奇地發現那個小鎮上有一條以丁龍命名的“丁龍路”。總之，關於他的一切，人們再也無從得知……

  之後有無數人效仿丁龍，為弘揚中國文化，為中西文明交流添磚加瓦。曾經就有一位大陸企業家，為丁龍事跡所感，捐款哥倫比亞大學的東亞圖書館，並建立了相關基金。香港著名的宗教慈善機構，萬里迢迢捐助《四庫全書薈要》。百年前的小人物丁龍埋下的種子，在歷史的長河中長成了大樹。

  一個地位卑微的僕人本可以藉此揚名立萬、光宗耀祖；但他卻選擇隱姓埋名，淡泊名利。這樣的靈魂放眼整個中國歷史，能有幾人可與之匹敵？連國學大師錢穆先生也讚譽：他是一位凡人中的聖人。可今日中國，還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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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龍先生的所作所為確實讓我感動；但更讓我感動的是卡朋蒂埃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