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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愛情沒穿褲子!
送交者: 唐俑 2002年04月02日19:21:0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曾經有個出版社的編輯來找我,表示要給我出一本書。

  他先是電話“通知”,讓我有個思想準備,免得被突然降臨的幸福嚇倒。碰巧是我接到的電話,但是我以為他要找的,是我們單位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叫湯勇(請湯勇同志原諒
),乍聽之下跟我的名字相同,他也喜歡寫作,而且發表了不少,數量不在我之下,儘管他當的是“拿來工人”和“修理工人”:挖一段張三的文章,再挖一段李四的,加一點自己的議論,然後把它們組裝在一起,就像自行車翻新那樣。所以我有理由這樣認為:即將被陽光照耀的是湯勇,而不是唐俑。再說湯勇這個人的名氣,比我的名氣大多了(我指的在小範圍內,在大範圍,我們都沒有名氣),因為他一有東西發表,哪怕只是一點補白,也要拿着樣報樣刊,到處請人“提意見”,好像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心裡才舒服,所以我更有理由認為,那位編輯找的是湯勇,而不是唐俑。

  可是他老人家說,我找的就是你,而且我早就在注意你了,通過你經常發表文章的那家報紙,才打聽到你的下落。他不動聲色地給我喝了一碗迷魂湯,喝得我暈暈乎乎的。

  他老人家還不容商量地約好時間和地點,叫我第二天去見他。

  實際上,出書這種事從前我做夢都沒想過,現在也基本不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我是什麼東西,也配出書?雖然發表過不少稱之為文章的玩意兒,但那些玩意兒,實在不是玩意兒,連我自己都不敢多看它們一眼,否則就要羞死。再說我又不是名人,也不是一走紅,就出賣自己的隱私或者朋友,或者先炫耀自己有多少情人,再將其出賣的明星,出書是他們那些人的“專利”,在名人放個屁都比什麼都香的時代,我等無名之輩唯一的選擇,只有努力奮鬥,奮鬥到能放出香屁的時候,再考慮出書。

  所以我認為,這位編輯大人要給我出書,不是他吃錯了藥,就是太陽從西方,或者南方出來了。但是他說,不管太陽是從西方或者南方出來的,他都要給我出書,他也沒吃錯藥。然後他說,難道你真的不想出名?我們可是有名的出版社,經我們推出的作者,大多出了名,有的人還從此走了紅,你是凡人,不是聖人,我不相信在名利面前,你會不動心。

  我只好坦率地告訴他我寫文章的目的,一不是為了出書,二不是為了出名,也不是為了什麼文學事業,因為我既沒有搞文學的天賦,也沒有搞文學的崇高理想,何況文學不是腐敗,不是誰想搞就能搞的(當然,腐敗也不是誰想搞就能搞的),如果不是為了消磨時間,我才不會寫什麼狗屁文章呢;當然,消磨時間只是個比較動聽的說法,我寫它們,也是為了掙幾個煙錢和酒錢。

  這位編輯因我的坦率而深受感動,但是他的口才,比舊社會的媒人還厲害,搞得你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到最後連招架之功都沒有了。有些人最見不得花言巧語,一見花言巧語,就像餓狗見了骨頭,開心得骨頭都軟了,我不幸就是這樣的人,何況他的花言巧語,使頭腦簡單的我相信了出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還這樣說,如果出書沒有好處,那他這個編輯,早就被作者罵死了,他吃這碗飯,也吃不到今天了。有好處當然是好事,是每個人都難以拒絕的事,除非這個人得到的好處已經太多,多得都消化不了了,才看不起好處。於是我被即將到來的好處擊中,就像被丘比特的箭擊中那樣,答應了下來。

  他看中的是我那些所謂的愛情故事。他說現在正是愛情走紅的時候,所以你要抓住這個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因為如今讀者的口味變化太快,說不定今天喜歡吃葷,明天就喜歡吃素,今天喜歡愛情,明天就喜歡絕情了。

  說句實話,那些所謂的愛情故事,是我無聊和沒有煙酒錢時杜撰的,騙得過不少無知者的眼淚。也就是說,它們有“一定的可讀性”——或許正是因為這個,那位編輯才看上它們的吧?它們基本上都發在報紙的副刊上,他的閱讀面倒挺廣的。

  那些所謂的愛情故事,只占我所發文字的一部分,但是儘管如此,幾年下來,集中起來也相當可觀,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基本沒有問題,如果不夠,可以把字號搞大點,就像一位明星的文字不夠,就拿照片來湊那樣。然而這位好心的編輯說,為了增加分量,你還得適當地把它們整理一下,使它們更上一層樓。

  所謂適當的整理,我的理解是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在我看來,也應該這樣。可是我誤解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拉長。現在已是箭在弦上,我當然得按他的意思辦。

  拉長這個意思我懂,無非是往裡面加水而已,就像黑心的牛奶販子往牛奶里加水。可我不是黑心的牛奶販子,也不是賣注水豬肉的,往裡面加水,會使我的良心感到不安。但是這位編輯是文章內行,所以他這樣教導我這個文章外行:“文章就像女人的臉,對一個女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那一張臉,而對一張臉來說,最重要的是要保持滋潤,試問:沒有水何來滋潤?水分越多就越滋潤,這個道理,你不懂嗎難道?”

  他還說:“文章要講究精練等等說法,已經過時了,何況‘愛情的水分’,再多也不算多,沒有人喜歡乾巴巴的愛情。比如寫接吻,不能一筆帶過了事,因為這正是出彩的地方,如果一筆帶過,就相當於浪費了資源,你不僅要詳細地描寫是如何接吻的,還要詳細地描寫是如何顫抖的,更要濃墨重彩地描寫顫抖到什麼程度,就像介紹地震那樣,是里氏10級呢,還是里氏12級?不能簡單地一句某某地方發生了地震就完了,這也是對讀者不負責任的表現——要知道讀者最想知道的,真正能夠打動讀者的,就是諸如此類的細節——打個比方:我們喜歡看女人穿裙子,但是更喜歡看裙子裡面的東西,這個道理,你不懂嗎難道?

  既然他搬出了新理論,我這個什麼理論都不懂的外行,還是不要跟他講什麼理論,免得獻醜。人這輩子難免要獻醜,但能避免就避免。

  事實證明,往文章里加水,並不比往牛奶里加水難多少。事實又證明,這事兒也不需要多大的付出,無非是賠點時間和墨水而已——如果那時候我有電腦,墨水都不用賠。

  看樣子他真是覺得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所以一個月時間都不到,他就打電話來催,先是兩天一個,後來發展到一天一個,直到一天幾個,催得我不耐煩了:“寫文章又不是拉稀,哪有那麼快?!”他只好再給我一個月時間。

  兩個月即將過去的時候,我朝那些文章里加了足夠的水,還應他的要求,把許多篇原本獨立的文章,串成一個整體,又應他的要求,把許多的主人公“濃縮”為一個。現在萬事大吉,只欠東風了,這個東風就是給書起名字。

  起了幾個書名,他都不滿意:《愛情是永遠的痛》《愛你愛到心裡頭》《不要一次愛個夠》《我的愛赤裸裸》,都沒能讓他點頭。

  在他看來,這些書名都很一般,沒有一個有足夠的吸引力,唯《我的愛赤裸裸》,還有點意思。儘管有點意思,但還是沒有多大意思,沒有多大的意思,還是等於沒有意思。

  他還說起書名就像打仗,也講究個出奇制勝,你這書名不出奇,再好的內容也白搭,就像一個產品,你的產品再好,名字起不好,知名度打不響,不能達到讓人過目不忘的效果,銷路能好麼?我們只好約定,這事兒先放一放,待靈感到來。

  就在我什麼事也不做,一邊浪費寶貴的時間,一邊靜等靈感到來的時候,他的靈感先來了。他起的書名叫《我的愛沒穿褲子》,是從《我的愛赤裸裸》發展而來的。他還說雖然《我的愛赤裸裸》比較好,但是最多只有百分之九十的吸引力,《我的愛沒穿褲子》,才有百分之百的吸引力,我們當然要百分之百的吸引力,因為百分之百,比百分之九十九都要好(廢話!)——什麼是赤裸裸?沒穿褲子就是赤裸裸,所以與其叫《我的愛赤裸裸》,還不如乾脆叫《我的愛沒穿褲子》。他還說他曾經就如此這般地包裝過一本書,事實證明效果不錯。

  儘管他的話有道理,但是我不同意,堅決反對用這個書名,因為這個名字太俗不可耐,太譁眾取寵,再說這個書名顯然會引起誤解,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被當黃書查禁,也未可知。

  於是我們就爭吵,爭了個不亦樂乎,脖子上冒出的“蚯蚓”,起碼有手指那麼粗。爭着爭着,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髒話就出來了:“xxxx,出書出書,出個狗卵,老子不出了!”他沒想到我這個人看起來羞答答軟塌塌的,還有這樣的英雄氣概,好像被嚇了一跳。最後我讓了一步,他也讓了一步,來了個折中,定名為《我的愛沒穿衣裳》。

  可是到了最後關頭,他的毛病又來了:“你這本書,我不包裝也包裝了,為了能一炮打響,為了保險,使我們雙方都有好處,乾脆咱們一不做二不休,你就受點委屈吧。”我問怎麼個委屈法,他說很簡單,也很好操作,把作者名字,改成女人名就行了,最好改成日本名字,比如“中野良子”什麼的。

  “你說什麼?”我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看起來一定很可怕。

  “怎麼,你又想罵人嗎難道?”

  我當然還想罵人。我不僅想罵人,還想打人!

  “去你媽的,為了一本破書,就叫我當女人,還當日本女人!要知道我最恨日本人了,最好別跟老子提日本兩個字,否則我恨不得操他祖宗!”罵完這句話,我從他手裡奪回書稿,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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