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掙脫枷鎖,擁抱良知 |
| 送交者: 施化 2017年12月25日11:38:5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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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女兒的一封信 親愛的玉兒,你好嗎? 前兩天,從短信中,知道你和朋友一起去看了嚴歌苓編劇、馮小剛導演的電影《芳華》,看完以後,對影片中的人物和故事,產生了不少疑問,想問問我的看法。你問對人了,爸爸四十年前的經歷,恰與電影中的故事吻合。當年我們排演的舞蹈,像《行軍路上》,《洗衣舞》那些,都同影片裡一樣。那時我在樂隊任音樂總監,首席小提琴。 你問我,為什麼當下到處都在宣揚正能量,影片的編導卻要推出這樣一部心理陰暗的煽情片,把主角的結局安排得淒淒楚楚?問題問得好。兩天來,我也一直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其實,假如花些時間再去讀一下嚴歌苓的小說原著,你就會發現,小說比電影寫得更加刻骨銘心。有評論說,她簡直在用一把利刀插進你的心臟,再用力攪上幾下。說實在的,看這類電影,雖然心情並不好受,可我覺得,在中國現代影壇上,出現如此不加掩飾地直擊人性弱點的電影而且還熱播,是件好事,因為同類的作品非常缺乏。和電影相比,我還是更推薦小說。電影太含蓄,沒把話講透。 先說幾句我自己對電影《芳華》的觀感。簡單講,作者和編導想通過這部影片,展現一個嚴酷的現實:在某種特定的文化和社會環境下,人們在生活中的某種無意識或下意識,可能意外地給無辜而優秀的同伴造成永久傷害。幾十年過去後,他們也許將如夢初醒地反問自己,怎麼會這樣呢,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啊?!而且,所有的羞辱,冤屈,心靈創傷,往往都落在那些弱者,善良人,好人的身上。 影片中的主角劉峰和何曉萍正是這樣的好人。劉峰原先應該算個強勢人物,學雷鋒標兵,口碑人緣極佳,領導器重,但就因一個缺陷,在愛情上不成熟,一夜之間成為弱者。而曉萍本來就是個弱者,膽怯,自卑,身上有汗臭,唯一優點跳舞好被領導賞識,卻成了眾妒的靶子。她也有個致命缺陷,寧可背叛組織,也不背叛朋友。如果在一個比較正常的社會環境裡,他們都會活得很正常。可是在儒家文化中的中國,尤其在追求“進步”的極左年代,他們就是“不正常”的另類了,必須被毫不留情地從他們所熱愛的團體中清除出去。結果,在血腥的戰場上,由於他們不求生只求死,反倒成了英雄。而英雄到了和平年代,卻生不如死。 一向愛思考提問的你一定會問,這一切是怎麼來的,為什麼這個自己所屬和熱愛的民族,偏偏帶有如此怪病?也許我不能回答,但可以把自己的思考寫下來與你分享,供你參考,幫助你找到答案。 有詳細記載的中國歷史大概有兩千多年,甲骨文不算,那不完整,也沒人全看懂。兩千多年裡,有兩個最顯著的特徵,一個是農耕社會,一個是儒家文化,這兩樣東西,也可以算作民族特性。當然細分起來,還有很多變化,為了思辨,暫且這樣抽象。兩千年的深厚積澱,現代人想在幾十年上百年裡改變它,不那麼容易。 農耕社會和儒家文化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高度強調同一和一致,消噬個性,取消獨立,抹殺自由。與狩獵放牧民族或工商業群體不同,農民不得不嚴格地固守祖先留下的土地和耕作程序,抱成一團,誰想改變誰就得冒餓死的風險。你讀了陳忠實的《白鹿原》就有感受。而儒家反映的正是農民意識。儒學通過世世代代的修撰,嚴格制定了上尊下卑男尊女卑的社會格局,誰想改變誰就是背叛祖宗。其最初目的也許只不過為了便於管理,但久而久之,這種嚴格遵從祖訓,嚴禁出格和偏離的基因,融進了每一代中國人的血液。在我看來,這是民族背負着的一大枷鎖。這把枷鎖,極大限制着這個民族長遠的自由和發展。 可惜,這種狀況一般的人不會在頭腦里意識到,浸淫得太久,麻木了。你能察覺到嗎?隨便舉個小例子:小時候,我和你媽對你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好孩子,聽話”,對吧?一個在中國長大的孩子,只要聽話就是好的表現,別的方面都不重要。聽誰的話呢?不用說,當然是聽大人的話,先是父母,老師,長輩,然後是上級,領導,領袖。在我的記憶中,國外還沒有哪個民族從小就教育小孩子要聽話的。注意到有什麼不同嗎? 在世俗眼裡,聽話確實也沒錯。小孩聽話,大人的日子不是很好過嗎?難道這也是枷鎖?但在一個敏感而尖銳的文學家眼裡,這就是枷鎖!聽聽嚴歌苓怎麼講的:“什麼是枷鎖?枷鎖是你讓我做的那一個人,你認為我應該這樣做人,這樣的行為就是枷鎖。那是你的生活方式,你的道德標準,你覺得用那樣一套東西來解放我,實際你把我放進枷鎖,是另外一種枷鎖。”(關於小說《扶桑》的答問)就憑這一句,讓我對比我小六歲的嚴歌苓,一個經歷坎坷的女作家(她只承認自己是寫字匠)肅然起敬;而對那個道貌岸然滿口髒話侮辱別人人格的專家學者,極度地鄙視。 談到這裡,你一定會想到下一個問題:如果所有的孩子都不聽話,那麼社會不就亂了嗎?如果不聽大人的話,那聽誰的呢? 這不僅僅是你的問題,也是每一個求穩怕亂的中國人的問題,是中國當代最大的悖論——自由的問題。這個問題,嚴歌苓馮小剛並沒有直接在影片中回答。不過《芳華》捅破了阿Q頭頂上的膿瘡,已經可以打滿分。幸運的是,在中國歷史上,卻有另一個人回答了,這個人是明代的王陽明。王陽明原名王守仁,字伯安,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生於明憲宗成化8年(1472年10月31日),卒於明世宗嘉靖7年(1529年1月9日)。他提出,每個人不必遵從教條,只要聽從良知就可。他的學說,又稱陽明學。 在陽明學看來,良知(或曰良知本體、本體良知)是超越時空的,光明的,人天然具有的,是天理。她是形而上的本體世界,也是人心的本來面目。人之初,性本善,部分說的就是良知。可是那些惡人是怎麼來的呢?王陽明認為,那是被私慾習氣蔽塞了。私慾不屬於心之本體,而是來自肉體,如仇恨、邪惡、惱怒、驕傲、貪心、淫念、嫉妒等。佛學也是這樣認為的。正如烏雲雖能遮住部分陽光,卻不能完全遮蔽太陽一樣,私慾也不能完全遮蔽良知本體的光輝。這個從私慾的烏雲中透露出來的一絲光輝,就是知是知非、知善知惡之心。這個是非之心、善惡之心是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的,即便一個十足惡棍也會不時感覺到是非之心對自己的譴責。這就是常人說的“良心”(或曰良知)。良知人人皆有,在這裡,人人平等。 難道簡單一個良知就可以涵蓋所有的理論學說,主義真理,大是大非嗎?這聽起來好像在“以德治國”?說到底,良知不等同於道德。良知表現在外部似乎是道德,但在內心卻是一種思辨。德國哲學家康德對這種內心思辨有過透徹的闡述,自由只能在自律中實現,自律就是理性地克制欲望。在自律基礎上的自由,能發揮人的所有潛力,而對任何人無害。 如果人們僅沿襲前人的道德規範,無法應對層出不窮的社會矛盾。而對內的自律,可以使人在大量複雜的困惑面前,冷靜地理智選擇。良知,除了良,還貴在知,即思辨,也就是演繹推斷前因後果,邏輯地做出判斷。夫妻之間選擇了良知,家庭是幸福的;社區社群選擇了良知,將保護每一個人的基本利益不受損害;國家社稷選擇了良知,能夠為民造福千百年。 試想一下,《芳華》影片中的男男女女,假如在他們說話和行事之前,出於良知,顧忌到可能對他人造成的哪怕極小的傷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故事還會有悲劇結局嗎?但這僅僅是美好願望,現實中極少出現。因為劇中的每個人都背負着傳統枷鎖,心上蒙蔽着私慾陰雲。 故事中那些急於表現先進,爭取入黨提干的人;那些趨利避害,生怕惹禍上身的人;那些只圖一時痛快,落井下石,作壁上觀的人,那些自己從來沒有個性,也禁止別人有個性的人,他們的作為或不作為,使悲劇成為不可避免。有人說,我看到的情況並不是這樣的啊?是的,你在局部沒看到,但作者卻看到了。不但作者,周圍很多人也都看到了。我很清楚真實地了解我父輩們的後半生,進城以後,他們的生存環境,像是一個放大了的文工團大院。你奶奶也就是我媽媽,被所謂的“右派”污名吞噬;而你爺爺臨終前的日子最讓我震驚的一句話,是夢醒大喊一聲“我冤枉啊!”這僅僅是我親眼見到的,也許不值一提。翻一下半個世紀的共和國史,那些堆積的冤案,幾乎有冰山雪峰那麼高,想抹都抹不掉。 我說這些,沒有半點暗示,要讓你們下一代去清算誰。太多,算不清了,唯一希望的是不要忘卻。猶太人三千年間,受過的苦難比世界其他民族的總和還多,而他們通過聖經和歷史記載,一代代傳下去。就因為此,這個民族的聰明和堅強,受到全世界的敬重。《芳華》電影重現當年,主要意義也在於不忘卻。 影片結尾,曉萍說出一個積壓多年的心願,她一直想和她所愛的劉峰擁抱一下。看到這裡我流淚了。我也很想擁抱,擁抱良知——我的最愛。 節日快樂! 爸爸
2017-12-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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