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學們好！

我們這些五十年代出生的，命運不濟，一生坎坷，不久就要走到生命的盡頭。想起幾位過早分手的同學，更感到暮日將盡。就說魯鶴吧，自離開杭州玉皇山腳下的那個校園，只見過兩次。一次是70年代初，在安徽蚌埠火車站轉車，候車室迎面撞到她，瞧那一臉英氣，毫不猶豫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同樣的激動又出現了一次，那是30年後的杭州餐館，她還是那樣風韻不減。想不到的是，杭州的這一面，竟是永訣。簡短會面中她告訴我，那次在蚌埠偶遇過於興奮，她還被女戰友們取笑了幾天。在她絕症最後的日子裡，我曾想能再見一次，可惜被告知說，她誰都不願見了……

在剩下不多的歲月里，我們這輩人還能做些什麼呢？近幾日看到群里有幾位心還沒有涼透的同學在討論政治和歷史，試圖評價毛澤東，受到感觸。也許這就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這輩子一不懂經營發財，二不會苟且做官。在有限餘年裡，把自己看破的塵世孽緣，一點點記錄下來，流傳在世，或許就是這一生的使命？

對於毛，我的看法與現在大多數人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相似的是大家都反覆說過人人皆知的那些東西，比如，毛的才能和魄力，會運兵和用人，有帝王之相，他建立了一個國家系統，開創了一個時代，等等。不同的是我的個人觀點。我以為，評價一個歷史人物，不能把他和時代割裂開來，單用放大鏡細照。毛是時代的產物，應該先有這個時代，才有這個人。所謂的偉大渺小，說到底，都不完全是個人的事情，而屬於整個時代。毛只是那個時代個集大成的代表而已。而那個時代，我們每一個人都曾參與其中。

這個時代有着自己鮮明的特徵。是什麼呢？簡單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擺脫千年帝制，從舊世界向文明現代過渡的慘烈轉折。這個時代帶有全部舊傳統的基因和印記，其強烈與頑固程度難以形容。而人心所向，卻是從未見過的未來。這些都註定了撕裂，流血和痛苦。面對已經成為過去的歷史，我不想做個考證者，一絲一縷地去辨認真偽。更為聰明的人，應該能宏觀地，總體地把握大勢，從過去的教訓中學乖，以避免那些噩夢重演。歷史不能假設，不能重複，但能借鑑。

在我看來，毛給中國留下的兩大遺產值得關注。兩大遺產，一是政治上的黨國體制，二是思想上的區分敵我。其餘那些值得稱道的部分，比如軍事戰略，自力更生，為人民服務，反修防修，等等，都是從這兩個主線生發的，萬變不離其宗。下面簡要地分析一下這兩大遺產。

黨國體制，也可叫軍國體制，原本是孫中山創造的，或許借鑑了前蘇聯。而用武裝力量奪取和重建政權，毫無疑問，毛繼承的就是孫。國民軍北伐是對袁氏民國的推翻和重建，相同的事情毛比他的前輩做得更出色。儘管教科書上寫北伐是推翻軍閥，可在孫的二次革命之前，還沒有發生軍閥割據，初期民國在議會制還是君主立憲之間搖擺。二次革命雖然失敗，可帶了一個壞頭，既然國父可以用自己建立的武裝來割據和征伐，效法者當然多如牛毛。區別只是誰打出的旗幟更正義。假設民國開國的憲法嚴禁政黨自擁軍隊，違者即叛逆，哪會有後來的黃埔軍校，同校畢業生豆萁相煎？話說回去，袁本人也迷信軍隊，那種憲法只是幻想。

有人說，非常時期，軍事是必需的。這樣一講，原則和標準就不見了。什麼是非常時期？誰來規定非常時期？蔣的412大屠殺，是不是非常時期？既然可以給一個非常時期的理由用軍事來決定政治，那就沒有什麼政治可言了，誰打贏誰就是政治正確。這個原理非常古老，在中國超過兩千年。以同樣原理建立起來的新中國，毫無新意可言。一個人，一個組織，只要有某種實力和外部援助，都可以借社會危機，宣布非常時期，從而發動內戰，更換政權。毛是個軍事天才，善於審時度勢，借力打力，尤其是集聚了大批立志於共產主義的優秀華夏子弟，也就是我們的父輩，所以他最終成功了。可惜我不希望再見到另一次類似的成功。

黨國或軍國體制，造成了中國今天的政治死穴。簡單講，無論哪個新領導人上任，都如履薄冰，高度緊張。經濟會隨着社會需求不斷發展，但政治必須僵化得鐵桶一般。原因在於，任何社會都難免遇到起伏挫折，一遇風吹草動，你都要防範有人藉機起兵，以革命和正義的名義來更換政權，如此以往，中國哪有寧日？

無疑，這樣的政權是脆弱的政權。為了維持下去，就不得不把控制權集中在官僚和軍人手中，不能為了互制約而分散到民間。但權力過大的官宦軍閥階層的形成，造成了巨大的腐敗溫床。權力結構一天不改變，腐敗就一天不停止，中國將永遠與腐敗共存共亡。至於反腐，也是一個悖論。現在的反腐，用一種強力壓制另一種強力，最後勝出的強力仍是過集中的權力，仍屬於腐敗溫床。

再說區分敵我。思想上的區分敵我，聽起來堂堂正正，但完全違背了現代文明準則。一個文明的社會，不但禁止同族人之間的歧視，還嚴禁異族社群，不同信仰群體之間的歧視和敵視。區分敵我簡直屬於魔鬼行為，為輿論和司法所不容。“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是中國革命的首要問題。” 這無疑是毛的創造。僅由於此，同樣血緣，同樣追求進步和繁榮的中國人，被活活撕裂成兩大塊。共產黨與他的死敵國民黨，在現在看來，兩者之間沒有什麼根本原則上的分歧，無非是追求三民主義或共產主義。當年在抗戰中，他們一樣勇敢殺敵，也就是說，都以民族利益為重。國民黨並不賣國，至於和美國結盟，不過是為了當時利益。同樣的事情共產黨也在干。台灣的主權現在還是完整的，不是美國的一個州。近來解禁的國共諜戰片，把過去兄弟相煎的真相詮釋得非常清楚。設想一下，假如不去宣揚區分敵我，文革還可能會發生嗎？對千百萬人造成世代創痛的那次瘋狂，只在於一念之間。世界上迄今曾在本國區分敵我的其他大國，一個是前蘇聯，一個是前納粹德國。現在他們都已經過了那個坎，而我們卻還在隨意假設敵人。比如加拿大有犯罪分子，但不是敵人；有政敵，也不是毛所指的敵人。一旦劃分了敵我，那麼敵人哪怕做再好的事也是壞的，我們做再壞的事也是好的。這樣一來，還有天道倫常嗎，還有世界秩序嗎？

可是國民黨很腐敗啊，所以要垮台！聽這個話，自己都會臉紅。誰敢說現在共產黨不比當時的國民黨腐敗？更不說比現在的國民黨了。照革命原理，推翻三次都不為過。說到底，兩黨耗盡國家元氣的生死之爭，只不過為了搶一個名分，也就是權力。

有句話，毛建國有功，建設有過，文革有錯。那麼這個功僅僅是為本黨奪取權力，排除了同族同根的另一半國人，算不上什麼偉大。而最大的過就是這兩大遺產：黨國體制和區分敵我。時勢造英雄，我不喜歡後人把責任算到某個前人頭上，自己諉過。因為在那個時候，限於個人的修行境界，人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賬算不清，接受教訓學乖才是正道。

我很明白上面說的這些，暫時不會被同學們理解，有的甚至會心理牴觸。因為這裡的全部觀點都是個人思考所得，前人還沒有說過。目前海外還沒有任何左右派別發表過類似觀點，國內就更不用說了。大家不妨先靜下來仔細想想，覺得和史實有出入的，去多查一些資料。在我們的有生之年，慢慢討論，相信總會有明白的一天。

2018-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