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陳的故事 |
| 送交者: 休里 2018年01月29日02:59:4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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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進入美國時大致分三類:合法移民,非法移民和難民。合法移民不用介紹了,說說後兩類。難民是無家可歸者,由於自己的祖國發生戰亂,為了生存而逃亡,比如古巴難民,印支難民,中東難民等。出於人道的角度出發,這類人容易被各國接受而取得合法身份;非法移民,為了避免刺激性言辭,通常將“非法”改為“無證”。無證移民不存在生存問題,雖然也是為了生活,確切地說是為了生活得比自己的祖國更美好,告別了親人和生活過多年的祖國,不遠萬里來到這裡謀生。無證移民的心情與有證移民是一樣的,但由於法律的限制,這類人只能偷偷摸摸地蜷縮在社會暗角處,受到與常人不同的對待,老陳是其中之一。 《老陳的故事》 以前曾聽人說:沒進餐館打工,不算到了美國。起先我不以為然,各行各業那麼多,為什麼一定要干餐館?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有幸在美國的餐館打了一年工,才領會到那句話的含義。我在餐館裡接觸到各種生活在社會底層階級的人物,他們,或為生活而掙扎,或為夢想去奮鬥,有的只作短暫的逗留,有的則幹了一輩子。 九十年代的美國經濟狀況不壞,報紙上整版的招聘廣告,不愁找不到工。人工短缺,人員流動性大。餐館老闆為了拴在員工,通常會為員工們提供住處。吃住全免,非常適合那些漂泊在外的單身人士。 麗麗餐館(LILI RESTAURANT)是一家小型餐館,老闆買下街角的兩棟排房將它改造而成現在這樣。餐館內有兩張特大圓桌和若干張小方桌子,可以舉行家庭宴會,比如 birthday party 等。廚房內聘有幾位留學生,他們比我先來,都是我的師傅。按報紙上的招聘廣告說明,我的職位是洗碗工。這麼小的餐館哪有那麼多的碗洗,何況還有洗碗機,我的實際工作是打雜,什麼都干。洗碗工的意思是為了壓低薪水。 老闆姓楊,是台灣人,但不是地道的台灣人,老闆的父親(老爸)原是大陸人,五十年代初韓戰期間參加了中國人民志願軍去了朝鮮打仗,那時他才十八歲。老爸在一次戰役中不幸中了美軍的埋伏,彈盡糧絕後成了俘虜。戰後去了台灣,當時台灣政府歡迎他們。老爸不敢返回祖國的原因有二:一是沒面子,“戰友都犧牲了,你卻活着?你怎不去死!”二是怕受懲罰,中共紀律嚴明,俘虜營中有中共黨員活動,要求同志們不許投敵,這樣更增添了他不敢回去的恐懼。八十年代末,中國開放兩岸探親,老爸回了山東老家一趟。海外赤子剛下飛機時都是很激動的,想看看闊別幾十年的祖國是什麼樣子的,可是東張西望的他遭到地區機場穿軍服的警衛的呵斥:“看什麼看?快走!”手指着他,很不禮貌。機場屬於機密場所,必要時會停戰機,任何東張西望的舉動都會誤認為刺探軍情,尤其是境外人,很容易被認為是間諜。 老闆倒是在台灣出身的,儘管如此,但那些台灣本地人還是稱他為外省人。老闆年輕時去過很多地方,日本,韓國都去過,當時有不少台灣人去那裡謀生。最後來到美國,“還是美國好。”他說。美國地大物博,有發展的空間。我們的老闆是個很開通的人,生活充沛。他愛打高爾夫,每天早上都要去俱樂部呆一陣子,周末一家人打扮靚麗會去教堂做禮拜,等等這些並不是他的愛好,而是為了聯絡感情,儘量認識多一點的人對生意有好處。他還在郊區定製了一棟別墅,占地兩英畝。更有趣的是,每年暑期餐館關門一個星期,老闆全家人去外地旅遊,那年去了夏威夷。我們是月薪,不扣薪水,實實在在的有薪假期。他經常對我們說:人要有壓力,拼命賺,死命花。一輩子就這麼短暫,不能虧待了自己。 小王是個公派留學生,六四學運前來美,起初一心想留在美國,在學校找了個美國女朋友。正遇老布什大赦在美華人,他拿到祿卡後就把女朋友甩了。地位變了,思想也髒了。這小子一表人才,不愁沒女人。小王在這已三年,當時是掌勺的職位。小王聰明能幹,雖只是 part-time employee,但老闆很器重他。 郝仁(老好人)是自費留學生,來美進修財經專業,因晚了幾個月,錯過了大赦期限,現試圖通過工作關係留美,老好人也是做 part-time。 我是這裡唯一有綠卡的,老闆對我刮目相看,他請我的目的是應付聯邦探員的突擊檢查。這裡工人的薪水都是現金支付,無須扣稅,也就是說,店裡從未僱傭工人。 數老陳最苦,給人的印象是整天唉聲嘆氣,鬱鬱寡歡。三十來歲的他,看上去近五十,略瘦。老陳是個福建沿海的漁民,沒什麼文化。早年來美,已還清偷渡債獲自由身,之後離開了原來的餐館老闆出來找工,他常抱怨以前的那位老闆太苛刻。他比我晚來,接替我的洗碗工作,我做抓碼,即配料,就是按菜譜給廚師提供各種菜餚的配料。 抓碼是廣東方言。我發現歐美地區有很多地域名稱譯音是按照廣東台山話演變來的,我剛到美國時落腳曼哈頓,見唐人街有“民鐵吾”的字樣,不解,無意中提到台山話“鐵”發 h 輔音,才明白緣由。“美利堅”,“劍橋”也是台山話。 百年前,美國僱傭了大量的廣東四邑人去修鐵路淘金,俗稱“賣豬仔”。後來這些金山伯開洗衣店和餐館。華人移民數台山人最早,集中於加州的舊金山一帶。紐約市的曼哈頓唐人街也是台山人開發出來的,通用台山話。講國語的台灣人集中在法拉盛。 最能幹的是福建人,別人幹不了的他們干。有位廣東人在貧民窟開了一家外賣餐館,美國經濟越來越差,請不起廚師,將店掛牌出售。沒想到很多福建人搶着要,儘管利潤很薄。他們不計人工,自己全家人干,凌晨三點才打烊。 言歸正傳。老陳的福建老家留有老婆和孩子,晚上手拿那張全家福照片偷偷流淚。聽他說,自己為了省幾個錢坐船來美,因為坐船無須假護照。坐船與坐飛機相差甚遠,坐船要輾轉數月,南美洲的輪船停泊在公海,深夜由小船偷渡。老陳一上岸就申請政治庇護,通過律師辦了一張臨時工卡,可以工作。 我們的晚餐都是老闆親自下廚炒的,老闆全家人和員工一起用餐以示親近。有時老闆會別出心裁創新一些新菜給我們嘗,老闆還要求每個新人做一道家鄉菜給大家嘗,假如好吃就上菜譜推出新菜餚。老陳是漁民,漁汛時出公海打魚,一去就是個把月,住在船上,幾乎天天吃魚,他的家鄉菜自然是魚啦。見他在一條整魚上劃了幾刀,塗抹上少許鹽備用。烹調前用生粉塗抹在魚身上再去煎,說這樣不會粘鍋。由於醬油放多了,味道很重,得不到大家的認可。“那麼難吃,別把我們當試驗品!”老好人開玩笑說,其中夾帶諷刺老闆的意思。不想吃的東西千萬不要強迫自己吃,否則會生病的。 老陳是個感情脆弱的人,根本不適合獨立生活,偷渡美國也是出於無奈。全村的年輕人都走了,留在家裡被人罵。他本打算還完所欠的債就回福建不來了,但自己的父母和老婆都不同意他就這麼兩手空空地回去。大陸那邊攀比風盛行,漁村家家建高樓,一棟更比一棟高,可自家還是老屋,好沒面子。而且那邊的人普遍認為美國遍地黃金,賺不到錢的人是因為懶的緣故。現在只會打腫臉了充胖子,將微薄的薪水盡數寄回。 每當休息日,老陳會去唐人街,理髮,寄錢。在他腦海中,美國只有唐人街那麼大。老陳告訴我,他們福建人在曼哈頓有個集會的地方,位於東百老匯街鐵橋底下的怡東商場門口,每當星期日,各地的福建人不約而同地來到這裡相聚,其中包括波士頓,費城,華盛頓等地的閩籍人。聚會的目的是聯絡感情,傳遞消息,介紹工作等。那時沒有手機,也沒有互聯網,了不起的有一個Messenger。座機只限打市內,外地要收錢,人們聯絡靠這種傳統的聚會方式。 儘管老陳的遭遇令人同情,但這人有個毛病,愛挑撥是非,在我面前說他人的不是,在他人面前說我的不是。比如,我與老好人在政見上有分歧,經常發生爭執。辯論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有個性,有思想,有水準才會有辯論。若與腦殘評理,豈不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老陳則認為我們是水火不容的冤家對頭,於是在我面前說老好人的種種壞話,又在老好人面前說我的壞話了。 我並不是批評老陳是市井小人,這種人太多了,是生活壓力是他變成這個樣子的。為了謀取難民身份,謊稱自己受到中共的殘酷迫害。相比之下,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取笑說:“中共迫害你什麼了?”“那是假的,大家都這麼做。”他回答得很坦然。 小王和老好人陸續離開了麗麗餐館,一年後我也走了,剩下老陳和幾個替補人員。老陳昇職了,餐館是他的歸宿。 若干年後,我在唐人街偶遇老陳,他比以前胖了些。我問他:“你不是要回中國嗎,怎麼還在這裡?” “鳥槍換炮了!”他神采奕奕地說。 他告訴我,已不在麗麗餐館幹了,自己開店。現把兩個兒子弄來美國,大的跟自己學廚,小兒學理髮。 “怎不都做餐館?”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炒股人經常念叨的一句話,他也會了。 我不好再說什麼。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環境變了,他也在變。 移民都有斑斑血淚史,老陳只是其中的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老陳前仆後繼。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移民的後代會更好。有一點我必須說明一下:老陳遭受中共的政治迫害不是事實,其實老陳很愛自己的祖國,在餐館時大罵美國,現在不時參加一些社區活動,愛國熱情不減。 (完) 休里 January 29th, 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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