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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窘境
送交者: wcy 2002年04月07日21:47:2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1、河西,是一條走廊

  出了額濟納向南,眼睛漸漸亮了,雖然還是戈壁,還是風沙,但是不覺得陌生,歷史照亮了前邊的路。一肚子詩書在響,似乎隨時要破嗓而出,但不知道是誰的是哪一句。河西走廊真是讓我激動的地方,到了河西走廊,我就再也不怕迷失方向,嘉峪關、陽關、玉門關,一路一路的迎過來。從嘉峪關到敦煌,一路上的烽燧,就站在連綿的祁連山邊,總覺得那是一個人,是一個有生命的戰士,我應該是認識他一千年兩千年的,他從漢站到唐,從唐站到今,曾經看見來來往往的民族來來往往的的商旅,如今人少了煙稀了,他還站在那裡。這樣的烽火在我的胸中不知道燒過多少次,現在我來了,我看見他還站在那裡,他象那個不知疲倦的唐吉可德,他沒有用了,他只是讓我心裡一陣一陣泛潮。我站在一個烽燧跟前,我想大哭一場,想大叫一場,可是我也不知道要哭誰要笑誰要叫誰。我似乎覺得一切終於有了一個了結,象一場讓我長久緩不過勁的愛情,我終於有了最後的答覆。我想起我父親,脾氣暴烈,我見了他至今還是緊張,可是他讓我背誦了那些我也搞不清有什麼用的詩書。他過早的把我帶入到歷史中,他讓我的生命從童年時代起就顯得那麼漫長。我想起我很小的時候,抱着林漢達編的春秋故事、戰國故事、西漢故事,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少年時代過早的染上了歷史的流痕。霍去病、張騫、李廣、王昌嶺、長城、邊塞,一個人的心理是由這些事物結構的,你的人生理想你對生命的理解對世界的了解一切都被這些左右,你在很小的年齡就把自己拋到了遙遠的西部。現在,這一切都呈現在我的面前,時間時間,我長時間想不通薩特為什麼那麼看重時間,忽然在這一刻有人仿佛替我從四壁黑暗的洞裡放了一束光,我真的覺得時間變成了一個有頭有尾有生命的人,而我的生命不是從30年前開始的,是從千年以前就開始了。

  甘肅是一個讓人難以忘懷的地方,它狹長的面貌在我看到第一眼的時候便記住了。一個俄國人這樣描述甘肅:中國西北的甘肅省,以相當窄的長條嵌入中亞的山區,好似伸手要抓住中亞高原似的。亞洲的熱情勇敢的游牧民族,都把西北地段視做中國最軟弱的一環來爭奪。

  是的,甘肅是軟弱的,聽聽甘肅人的唱戲吧,即便是在聲音最高的時候,最暴躁的時候,也仿佛是一種泣訴。不僅僅是甘肅,整個西北,所有的歌唱都好象粗暴不近人情,沒有理由的嚎叫,實際上恰恰是一種痛哭,所有的樂器里都有一種哭腔。西北有一種霸氣,有一種狠勁,但是西北有一種憨勁。只要憨勁在,西北就是柔弱的,甘肅就是柔弱的。

  甘肅是軟弱的,因為河西走廊在甘肅。河西走廊象一個長長的通道,把中原放到更遠的西部,再把更遙遠的西部召喚到中原。絲綢之路到了河西走廊才算真正開始了,原來一直擱在刀鞘的刀這時候出鞘了,馬的耳朵也豎了起來。絲綢在這個時候成了一種危險品,貿易這時候成了一種必需用武力來保護的事業。但是這種保護是幸福的,無數的詩人歌頌這個地方。在公元一千年以前,整個河西走廊都是最激烈爭奪的對象,它確實是值得被爭奪的,因為他缺確實實是一條通向世界的通道。

  在公元一千年以前,我還想象不出有比河西走廊更值得保護的道路。

  2、草原牧歌和田園風光的交流

  我有時侯問自己,你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嗎?你喜歡賀蘭山祁連山,喜歡額濟納喜歡同心大清真寺,你讚頌他們歌唱他們,你的讚美是真誠的嗎?

  我試圖迴避這樣的提問。我被自己的題目難住了。我知道我自己歌頌的地方是一片沙漠,我知道自己神往的地方已經跌入生存的絕境。我在西安的春天感受着從巴丹吉林沙漠吹來的風沙,我在西安詛咒這些風沙從遙遠的沙漠飄飛到西安。當中國的西北部已經跌入生態崩潰的邊緣時,我,一個遠方的來者卻在歌頌這個地方。我感性的吟唱無法在道德上立足,對精神的過分表彰又透漏出一種讓人懷疑的虛偽。走在陽關道上,我說不出話來。我看着一個個土城消失,我回憶一個一個城市的名字,我站在嘉峪關的城樓上看遠處的祁連山,祁連山上的雪線一年一年在升高,也許有一天,祁連山所有的雪都會從這裡撤退,整個河西走廊都會感到乾渴。我告訴自己,我只是一個文人,而一個中國文人是多麼容易陷入歷史布下的迷宮,不自覺。

  可以把公元一千年以前中原和西域的交往稱為一種交流,比如把中原的方塊漢字帶到樓蘭,把西域的苜蓿歌舞帶到中原。有時侯這樣的交流是帶血的,但它卻是不同文化見面時難以避免的。它屬於不打不相識,相識以後才發現對方有可愛的地方。草原文化和農耕文明見面的初期是有新鮮感的,一個帶着草原的青草氣息,一個帶着新翻泥土的芳香。兩種文明都依附土地,有着難以割斷的聯繫。河西走廊的牧馬人和田野里耕種的農夫說說牲口草料什麼的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公元一千年的世界似乎在夢境之中,整個世界象一隻遙遙晃晃的蠟燭,一直承受着強風的吹拂,隨時有熄滅的危險。歐洲在中世紀中摸索,希臘和古羅馬時期的生氣已經在教堂里戴起了面紗,穆斯林在祈禱聲中鏟掉了中亞的佛像。整個世界都把自己封閉起來。強大的漢唐帝國認為自己應該扮演世界教父的角色,他曾經那麼讓羅馬人恐懼,羅馬人懼怕絲綢,他們害怕這種透明的服裝暴露女人身體的真相,它使女人的身體更接近於裸體。羅馬的統帥第伯留斯譴責他的婦女們:你們將把羅馬的財政拖入困境!漢唐帝國象一個巨大的營養袋一樣滋養整個西部乃至更遠。但是當他自己變得乾癟和瘠薄時,他也就不得不放棄對西部的滋養。

  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一個人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離開了自己的家,狗還栓在樹樁上,門開着,一個母親正在給孩子餵奶,就在她回頭的時候,一件事情發生了。我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但是我們知道,一個城市消失了,它的名字叫樓蘭。它最後一次有生命的記載是在公元六世紀。從此它沉沉的在沙漠中睡去。

  你很難數清到底有多少樓蘭在遙遠的歲月中消失。高昌,交和故城,尼雅,米蘭,破城子,所有由泥土粘和在一起的城市一個一個消失了。關於每一個城市的轉移或者逃離都隱藏着一件令人傷痛的秘密,我們卻又無法破解其中的真相。但是,當一種文明始終在一種低質量的生態環境下維持運營時,它的消亡已經是不遠的事情了。

  3文明的窘境

  公元1899年,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中突然響了一陣音樂聲。這種蕩漾在沙漠上空的音樂很快就引起了偶爾過往這裡的牧人和運輸隊的驚異和注目。人們並不知道音樂是怎樣出來的,也並不知道播放的音樂其實是一個國家的國歌,那個國家叫瑞典,播放音樂的人叫斯文海定,一個來自瑞典的探險家。

  斯文海定在休息,當他太累的時候,他就把留聲機拿出來輕鬆解悶。

  對於整個中國來說,這是一個有意味的情境。在敦惶,在克耳克孜千佛洞,甚至在回到西安後,我一直都難以忘掉這樣的情景。我相信即便是在今天,在眾多擁擠在敦惶或者某個千佛洞的中國腦袋中,一直都盛滿一種仇恨,對象斯文海定和斯坦因這種人的仇恨。當然,這其中還有對王道士的憎惡和唾棄。

  可以把斯文海定稱為強盜或者盜竊者,但是對於1899年的中國來說,哪一個踏入中國土地的外國人不是盜竊者?1899年,對於踏上中國土地的外國人來說,哪一個中國人不是王道士?他們木訥,呆滯,無神的眼睛會長時間盯着一個人看。當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驟然相遇時,生態和文化都已經陷入絕境的中華帝國,除了引領斯坦因進入藏經洞,還能有什麼選擇?

  斯坦因這樣描述斯文海定:一個受過地理和製圖訓練的純粹的探險家。斯坦因這樣描述自己:一個考古學上的探險家。斯文海定這樣描述自己進入塔克拉瑪干的心情:我一直不厭倦地注視着遙遠的、地平線上那些宏偉壯麗的圓丘,在他們的遠方,在那墳墓似的沉積之中,延伸着一塊尚未發現的土地。我將是第一個到那裡去的人。斯坦因描述他離開塔克拉瑪干時的心情:在那遼闊的平原里,我仿佛是在注視着我腳底下的一個巨大的城市的萬家燈火。那能是既沒有生命又沒有人類存在的可怕的沙漠嗎?我知道,我將永遠不能再看到這種迷人的壯麗景色了。

  不是對土地無休止的占領,不是民族間無法遏止的殘殺和鬥毆,是一種文明對一種文明的合法性占有。不把那些壁畫從沙漠中帶走嗎?“這些東西,對於當地居民來說,除了那些金的和銀的以外,都毫無價值。因此,他們往往給兒童作為玩具。”(斯文海定)。把它留在當地嗎?“這裡的人們仍然相信,最低限度要把畫上的人和獸的眼睛和嘴挖掉。要不,他們在晚上會活過來,從他們的座位上走下,給人和獸以及莊稼以傷害。”(范萊考克)。並且,廟裡的壁畫上的顏料是當地居民的有效肥料,大量的古舊的梁住和木材被用做建築材料或者燃料。剩下的唯一辦法就是把它們帶走,把他們帶到柏林去,把他們帶到倫敦去。一層木版,再一層木版,中間夾上一層乾草,象做夾心麵包那樣,把他們運走。實在運不走的,就只能留下來。但是是認真辛勤地放回去:“這是一項使人傷感的任務,不知怎的它使我回想起一次真正的葬禮。我幾乎不忍心去看那些被我挖掘出來的偶像一個一個地再一次回到多少世紀以來一直埋葬它們的沙漠棺材裡去。”(斯坦因)

  亞洲腹地沙漠和綠洲之間的較量已經轉化為世界版圖內的競爭,工業時代不再把命運再系在土地上。兩種落差如此巨大的文明根本不存在平等對話或者交流可能。斯坦因騎着馬,屁股後邊跟着一群情緒熱烈的地方官吏和他們的侍從。他們擺了十六道菜的筵席,吃飯的時間延續了三小時。人們向他打聽兩千里之外的北京所發生的關於義和團的新聞。“他們關心自己的命運,而不是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在高昌,范萊考克是當地的神醫,因為他帶了阿司匹林和奎寧。當地的人們都來請他來治病。一天,他偶然發現一個老年婦人在門口哭泣,原來她沒有錢看病。范萊考克大吃一驚,原來房東把范萊考克看病當成了一件副業,每個病人進入醫院以前,必須先付一筆醫藥費。“我從不打當地人,這是僅有的一次。”他狠很的用馬鞭把房東打了一噸。但是,不久,就有當地很有地位的人對他說:“你獨居無偶,何不娶上一個?”他要把自己的女兒介紹范萊考克。

  斯文海定的音樂已經消失了。在克耳克孜千佛洞,我爬上了最高的台階,我想在裡邊尋找一下我想看的東西。其實我真看不出來什麼,我只是難以相信,這樣的荒漠中,竟然和印度和希臘有着難以斬斷的聯繫。我當然什麼也沒看出來,因為基本上已經被盜走了。是德國人。他們是這樣割取壁畫的:先用斧頭把四周的軟石粉碎,在用一種特殊的鋸子,根據壁畫的大小形狀將畫鋸下來。壁畫的大小一定要適宜於裝箱。用車來裝大箱,駱駝和馬運小箱。裝箱更要小心,得用木版和棉絮亞麻草包裹,放的時候一定得面朝上。儘管工作過程中一直小心翼翼。但是,在清理洞廟的時候,洞頂突然碎石崩落,砸死了一個當地的僱工。“按照此地普遍習慣,我們只賠償三磅的恤金,其家屬即心滿意足。中國官吏得此報告,也深悉死者的原因,甚為諒解。這是因為此處生活生活容易,一個大家庭每月有12先令,即十分快樂滿意。”

  這些文物後來大多在柏林收藏,但是在二戰中毀於戰火。如果留下來呢?留下來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我下了山,繼續向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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