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妞妞扭:聽母親講那“六零年”的事情 |
| 送交者: shawneden 2018年03月24日13:46:0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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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安徽是大饑荒的重災區,但見報口述歷史不多。作者記錄了他母親的回憶,發在國內天涯論壇上。鑑於國內日益收緊的言論控制,這些資料很可能遭到清除。轉貼目的是永久保存這一珍貴資料 ---------------------------------------------------------------------------------------- 牛妞妞扭扭妞妞牛:聽母親講那“六零年”的事情 2015-02-18 謹以此文,奠祭我的那些曾經鮮活,但逝於“六零年”那場恐怖大飢餓的親人們! 謹以此文,祭奠那些跟我的親人同樣逝於那場去之不遠,卻讓親歷者談之色變的駭人聽聞的大飢餓的人們! 謹以此文,告慰我的母親及千千萬萬個跟我母親一樣,有着相同的永遠流血、無法癒合的心靈創口的母親們! 事實真相,不容遮蓋;生命尊嚴,不容踐踏! ——題記 一、寫在前面 為了母親那一次次嗚咽的泣訴,為了那一個個曾經鮮活的親人的容顏,為了成千上萬死於那場飢餓的生命的尊嚴,我拿起了筆。我知道,我的筆很無力,根本不足以承載如此眾多的生命之殤,但希望能夠以此綿薄之力,慰藉那另一個世界裡從未得安放、從未能安息的鬼魂。 先明確如下幾個問題。 1.“事情”不是“故事”。母親沒有文化,沒有想象力,自然也不懂得編故事。她所說的只能是“事情”,是對自己過去親身經歷事實的陳述,而非依據道聽途說添枝加葉的文藝作品,更非憑空虛構的隨意編造玄虛“故事”。在起碼的生命尊嚴面前,任何虛擬,都是罪惡。 2.“六零年”的含義。這裡所說的“六零年”,時間上並非確指一九六零年,而是指從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的餓死人的三年間。即偉大的GCD “領導人民翻身得解放”之後的第11個年頭;事情上是指發生在“人民”已經翻身作了11年的“主人”之後的事,而非發生在“萬惡的舊社會”的事。強調這一點,是因為在我兒時印象的作文中,都把從母親那裡聽來的這件駭人聽聞的罪惡,記在了“萬惡的舊社會”的頭上,“當家作了主人”的“新中國”是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發生的。作為一個特別的歷史階段的代名詞,民間的稱謂並不統一,在河南駐馬店生活過那段時間的我的岳母,則稱那個時候為“五九年”。雖然稱謂不一,但其所對應的時代卻非常明確,即官方所謂“三年自然災害”時期。 3、為何今天要記寫這些? 原因有三。 首先,後世應該還那些死於那場人禍的屈死者一個說法。逝者固然已矣,但歷史不應沉默。沒有開口講出真話的歷史,人間便遠去了真相和正義;缺少了真相和正義,這世界便只能是獅子、老虎們的天下。獅虎橫行霸道,則必然賤民如豬狗。 其次,網上不時看到些怪論,讓人無法保持沉默。那場駭人聽聞的人間慘劇,發生的時間如同昨天(去今僅僅五十四年,比日寇入侵要晚二十多年)。慘劇雖然發生的時間很近,但是書本上看不到記載,民間裡也逐漸鮮能耳聞。真相的缺失,不僅讓沐浴着CCAV的陽光和雨露長大的年青人義憤填膺,以為這純粹是“一小撮別有用心”的人試圖抹黑他們一貫敬仰的某尊大神及某神組織;也讓一些為了從主子那裡得到更多施捨的骨頭的畜生們,有了更多搖尾和狂吠的機會。這是對真相的抹殺,也是對死難者的褻瀆。為此,這裡只陳述一些事實,讓那些不曾有機會了解到這段歷史的人,能夠有機會了解一點過去;也讓那些漠視、無視、掩飾,甚至否認,甚至顛倒是非的人,能夠有勇氣以自己起碼的良知,面對無數死於那場人為飢餓的靈魂!儘管這裡所陳述的相對於當時的整個社會來講,實在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但在當時的那個“**主義大家庭”中,你自然能夠窺斑知豹。 第三,我母親屬大龍,過了新春羊年,已八十七歲;父親屬馬,新年也已八十有五。他們都還健在,而且耳聰目明,記憶良好,語言清晰。兩三年前,母親患過輕度腦栓塞,作CT檢查時發現伴有一定程度的腦萎縮。但這絲毫不妨礙她對那段往事的刻骨記憶。可是,再過三十年之後,再過五十年之後呢?那個時候,我的母親和父親以及他們這整整的一代人都走了的時候,能夠開口講話的“活的歷史”不在了,後人又該從哪裡讀到這段歷史呢?文字的歷史不許有,“活着的歷史”又不能久,難道這段歷史的恐怖記憶,就該永遠地徹底湮沒滅失嗎?酒足飯飽的人們,難道不應該聽一聽茫茫夜雨的曠野中,那無數遊蕩着的因飢餓而死的亡魂們,此起彼伏的哭嚎和吶喊嗎? 4、這裡所記的內容以母親口述為主,兼及其餘。另外,母親作為一位那個年代的不識字的村婦,對於所經歷的事情雖然記憶很深,但是卻沒有太強的時間觀念,所以,牽涉到的時間無法精準到確切日期。 是為前言。 二、食堂開不了伙兒 [編者註:原文漏了第二部分標題] 母親一生共生了九個兒女。“六零年”之前,母親生育三兒一女,我跟另外的五個兄弟姐妹是生於六零年之後。“六零年”的時候,大哥名叫“進成”,10歲;二哥名叫“雙城”,8歲;三哥名叫“鐵城”,4歲。那個晚些時候出生的小姐姐,因病夭折。母親說,如果不是生病,這最小的一個到“六零年”肯定也是餓死。“六零年”之後,母親又生下姐姐、我及另外三個弟妹。 五八年的八月十五前後(父親對這個時間比較確定),外地來村里招工人,村里差不多有二十來個青壯勞力被招過去了。這些被招過去的壯勞力去的是不同的地方。我父親跟幾個去的是淮南的一個煉焦廠;二叔跟同去的幾個去的是離鳳台縣不遠的一個叫臨淮崗的地方,他們是在那兒修閘。父親走後,家裡就剩下母親和三位年幼的孩子。 五九年秋上,生產隊裡的食堂的糧食供應已經非常緊張,上面沒有糧食幾天撥不下來,隊裡的食堂有時候幾天開不了“伙兒”。 飢餓已經嚴峻地威脅到了大家的生存。 十歲的我大哥跟着母親去食堂打飯,我10歲的哥哥提着裝水的陶罐打稀飯,因為餓得無力,走路不穩,一下子摔倒在地,剛打來的半罐子稀飯全倒在了地上,我哥哭,我娘也哭。食堂打飯的“道(音)嫂子”可憐我母親,說:“成娘,你孩子多,可憐,我多給你拿一塊饃,你趕忙回去吧。”說着,就偷偷把半塊饃塞到我母親的衣襟里。 五九年的臘月初一,村東頭的韓仲山兩口子,同一夜餓死!韓仲山外號“老胡”,是一位會鍛磨的石匠。因這是我村最先出現的有人被餓死的情況。當人過他們家的時候,發現餓死的不止“老胡”一個人,同時餓死的還有他的老婆!需要補充的是,他們兩口子餓死後不久,他們的兩個已經十來歲的大半人高的兩兒子——老大小名叫賴渣,老二小名叫賴貨,也不久先後餓死。他們一家,成為村里最早的被全部餓死的絕戶。需要說明的是,村里最早餓死人的這個“臘月初一”的確切的日子,我母親已經不記得,這是前年我從村裡的一位名叫韓金法老人那裡聽講的。韓金法老人跟被餓死的韓仲山一家都屬於東隊(我們在西隊)的。在講這個日期的時候韓金法老人再三強調,因為是臘月初一,又是村里最先餓死的,還是兩口子同一天餓死,再加上韓金法老人當時是東隊的幹部,所以這個日子記得比較清楚。 需要補充的一點是,佐證這件事實的韓金法老人已經在去年(2014)去世了。 “六零年”的二月份,村里餓死人的情況已經相當嚴重。據那時從淮南焦廠請假回來的父親說,村里已經找不到有力氣的壯勞力,餓死了人,也沒有力氣大的人能弄出去埋掉。他回來的那些天,天天埋死人,有時還不止一個;在家的12天當中,基本天天埋死人。這看到村里人餓死人的情況這麼嚴重,父親跟母親商議說:“我在廠里的時候,聽說這邊餓死人的情況歷害,我不相信;我從家裡走的時候還好年好景的,咋能會餓死人呢?可現在真的這樣。我在家裡不行啊,啥吃的都沒有,我還得回去。”臨回淮南的那天早晨,父親從村東經過,在經過一家屋子後面的時候,聽到了那家人的屋子裡傳出來哭聲。他就走過去看看,是大全(韓世崇,今年六十多歲,中風幾年了,行走不便,口齒不清)的爺爺夜裡餓死了。父親跟另外一個人把他埋掉。這是父親這次回來的十二天當中,埋的第十三個人。 父親需靠兩隻腳步行回淮南他“當工人”的地方,路上沒有吃的不行。家裡早已沒了一粒糧食,哪裡還有什麼東西可作為父親路上的乾糧呢?母親最後的辦法,是偷!偷什麼?偷生產隊廢棄的油房裡的比擀麵杖稍粗一些的牛皮綆。為什麼母親會注意至這個東西?因為我父親之前就是給生產隊打油的“油匠”,而且這油房離我母親住的地方不遠,出門也經常從門前經過。這綆是用數根切割成的一根根的窄窄的牛皮條絞合而成,軋油的時候用來夾緊“油梁”出油的關鍵部件之一,但那個時候這套軋油的土設備早已沒了用場。牛皮綆也不知什麼時候,早被飢餓的老鼠咬成了幾段。母親覺得,也就只有那個東西煮煮能吃了,於是,趁天黑的時候,偷偷從那油房的門洞裡,用小木棍兒一點一點往外劃拉。費了好大事,最終成功把那段不到兩尺長的牛皮綆偷了出來。母親把這偷來的寶貝弄回家,基本沒有放到水裡涮,就直接放到鍋里偷偷地反覆地煮起來了。煮熟後,怕父親用牙吃不動,就用剪刀把那牛皮絲剪成了一個個指甲大小的丁字塊兒,給父親用小布袋裝上,帶着路上充飢。 父親“當工人”走後,家裡母親帶着三個孩子住的是我二爺(我爺兄弟兩個,我爺老大。二爺的事後面會寫到)家的灶屋。灶屋對門的過道,住的是“紀(音——後同)娘”。“紀娘”比我母親小不了幾歲,喊我母親“嫂子”。她帶的也是三個孩子,年齡跟我那時的三個哥哥差不多大小。老大是女兒,名叫“紀”,當時十來歲;老二也是個女兒,名叫“鳳仙”七八歲的樣子;第三個是男孩,母親已記不得他的名字,也記不清楚他的大小了。“紀娘”的丈夫叫“狼”,大名叫韓士龍,跟我們是同宗族的近親。“狼”當時跟我二叔他們一起出去當工人,去的是臨淮崗修閘。後來,他們一家除了出去做工的“狼”之外,“紀娘”跟她的三個年幼的孩子,共四口人,在“紀娘”餓死之後的不幾天之內,也先後都餓死了。 食堂里開不了伙兒,家裡呢?先前村里幹部帶着人一次次挨家搜糧,甚至老鼠洞都被翻過來,哪裡還能有可吃的東西。除了土坯壘起來的床鋪、一個去食堂打稀飯的瓦罐、幾個破碗,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這讓母親拿什麼來給她三個年幼的兒子活命? 一天,“紀娘”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說是離我們三四里遠的一個名叫梁莊的村子,那裡有戶人家要“討小孩”。她說那村的境況比這邊的要好一些,並且那邊還有我們一個親戚、我父親的小姑——嫁到了那裡。家裡沒有辦法養活,不如把孩子送給人家托個活命。父親不在家,將親生骨肉送人,母親自己作不了主。“紀娘”就過來跟我母親商量:“俺大嫂(我父親兄弟兩個,父親老大,所以‘紀娘’稱我母親‘大嫂’),你小孩兒多,‘成爹’(因我大哥名字叫“進成”,本地習俗,長輩或者同輩份的便稱我父親“成爹”,稱我母親“成娘”)又不在家,總不能眼睜睜讓孩子都餓死在家裡啊。不如送給人家,托個活命。‘只隔千里遠,不隔一塊板(家裡的上了一些年紀的老輩人至今稱棺材叫“板”)’啊。” 儘管未經跟父親商議,儘管有很多不舍,但除此之外,又能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嗎?無奈,母親只好同意,將那她那時最小的兒子——年僅4歲的我的三哥鐵成送人,以圖保個活命。 可是那個時候,4歲(虛歲)的三哥太小,再加上嚴重的飢餓,根本走不了那麼遠的路。母親也已基本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又哪裡背得動三哥走那三四里遠的路。好心的“紀娘”就說:“大嫂,正好我去紀舅(她弟弟)那裡,他在油店橋(離我們有十來里遠的一個集鎮)挖河(那裡有條不是太大的河,名叫‘谷河’),順路,我拐個彎,跟你一替一歇背着送過去吧。” 就這樣,第二天一早,母親留下10歲的大哥“進成”和7歲的二哥“雙成”在家,自己跟“紀娘”背着三哥“鐵成”,出村往南走,去我們村西南方向的梁莊,去親手把她只有4歲的兒子送人。每當想到此,不都不敢設想一位做母親的心靈是什麼樣子的。兩個迎風就能吹倒的大人,輪換着艱難地背着個孩子。好不容易到了梁莊村北的路口,碰巧,隔着一條溝,母親和“紀娘”幾乎同時看到對岸那個長她們一輩兒的嫁過來的“小姑”,就馬上打聽。原來,母親的那位“小姑”是去食堂打飯。她聽了我母親的來意,也許是真的本來並沒有要討小孩兒的人家,也許是那位“小姑”不願意給自己增添麻煩,只說:“我不知道,我沒有聽說有誰家要討小孩,你去問問別的人吧。”母親向來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這冷冷的話讓母親更覺心涼。她就沒有再懇求那位“小姑”幫忙打聽,回頭對“紀娘”說:“你去紀舅那兒吧,我跟孩子回家,小孩不送人了;就是餓死,俺娘幾個死在一塊兒。”這件事,在後來的若干年後我稍懂事的時候才明白,為什麼每年春節後去這位“姑奶”家“走親戚”,母親顯得並不如去別的親戚家那麼熱心。 “紀娘”去油店橋(離我們村大約八九里地的一個小集市)了,母親一個人背着三哥往回走。再加上本來下了雨,路上的泥巴沾鞋,行走更加困難。來的時候是兩個人輪換着背,現在回去只有母親一個人,母親的氣力更加不濟。走不多遠就心慌氣喘得厲害,母親便坐下來歇一歇,走不多遠再坐下來歇一歇。就這樣一路往家挪。在路過一個村子東地的時候,看到有個人正在地里挖白菜(冬天埋下的,當時是二月了,就挖了出來充飢)。母親實在走不動,就把三哥從背上放下來,走過去向那人乞求:“行行好,你看,我這孩子餓得要不行了,你那白菜能不能找給我點兒?……”那人看我母親娘兒兩個實在餓得可憐,就揀了個線錘子大小的帶根子的白菜遞給了母親。母親謝了人家,接過來白菜,遞給了三哥;三哥抱在懷裡,捨不得吃上一口。母親背上背着三哥往回走的路上,儘管兩個都餓得極度虛弱,儘管三哥才剛4歲的年紀,儘管回去之後的當晚就被餓死,可年幼而懂事的三哥,還是把剛剛到手的那段帶根子的白菜朝母親嘴邊遞邊遞邊說:“娘,你吃點吧,娘吃了才有力氣走路……” 儘管已經多少年過去,可每每說到這兒,母親都講不下去。瞥見母親眼眶的淚水,聽到母親哽咽的聲音,看到母親悲戚的神情,我覺得,母親那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眼前,一定又浮現出了那幾十年前的情景,又覺得那年幼的兒子正伏在她的後背,正懂事地往她的嘴邊送那吃上一口就能活命的白菜,耳邊也正分明地聽到她兒子的懂事的聲音:“娘,你吃點吧,娘吃了才有力氣走路……” 三、刻骨銘心之痛 當母親跌跌撞撞,一路艱辛,背着沒有能夠送給人家“託命”的三哥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現留在家裡的兩個孩子——我的大哥進成、二哥雙成不見了!問了鄰才知道,半晌午的時候,有人看到他倆一起,出了村口,順着大路往北去了。原來,母親背着三哥離開家後,留在家裡的大哥和二哥實在餓得不行,可又找不到一丁點可以填肚子的東西,兩個就一起出村往北,去離此不遠的一個名叫朱窪的村子,因為那兒是母親的娘家——是兩個孩子姥姥中姥爺的家。村子離得不遠,又路順,出村口向北一條大路直走,三里左右,西拐一點就到。顯然,兩個哥哥是抱着一線希望,去姥姥家找吃的去了。 傍晚的時候,10歲的大哥回來了。母親一見他就問:“你回來了,雙成(7歲的二哥)呢?”大哥告訴母親,他跟弟弟兩個在家實在太餓,就去姥姥家找吃的。到了那裡,姥姥、姥爺哪裡找得到哪怕一點點東西,來安慰一下他們飢餓待斃的兩個小外孫。(確實,就在他們過去的兩天之後,姥爺去世;又不幾天之後,姥姥也餓死了。——這是後話)姥姥家沒有東西,兄弟兩個只好折回來。可是,姥爺送他兩個還沒有走出村口,只是走到離姥姥家不遠的大塘邊的時候,二哥雙成摔倒地上,自己已經爬起不來,大哥上前拉也拉不動,姥爺過來把他抱回家了。然後,大哥就自己一個人回來了。 從姥姥家出來,大哥一個人是怎麼樣摸回家來的呢?在大哥從姥姥家的村子出來一路向南,走到黃莊(姥姥村與我們村之間相隔的一個村子)南地的時候,再也沒有力氣往家走動半步了。這個時候已經是農曆二月份,路邊的田裡,生產隊種的豌豆已剛開始發芽。沒有可吃的,大哥就爬到豌豆地里掐剛剛長出來的豌豆苗吃。這是很危險的事情,萬一給生產隊裡的人看到,後果很難設想。村里守安的一個姐姐,名叫“英頭兒”(音),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因為“偷”吃了生產隊裡的幾個胡蘿蔔頭兒,被發現了,隊裡的幹部就把她的兩個髮辮綁到樹上懲罰。最後那可憐的小姑娘餓死的時候,兩個辮子還在樹上綁着。大哥在地里揪豌豆苗吃了一會兒,覺得有點氣力了,就又往前走一段;走不動了就再去爬到地里扯豌豆苗……大哥就是這樣,一路摸回家來的。 正在母親問大哥話的時候,姥姥那邊有人過來,說:“‘雙成’不行了,他姥爺把他抱回家的時候就不中了,你過去看看吧……” 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往姥姥家趕。到姥姥家的時候,姥姥在哭,二哥瘦小的身軀躺在姥爺家已經沒有了呼吸。 村里人迷信,外甥死在了姥姥家,是不能由姥姥家弄出去直接送到亂葬岡扔掉的。因為有個說法,叫“外甥用姥家的草,一輩子還不了”(那個時代別說是小孩子,就是大人死了,也基本沒有誰家可以弄到棺木安葬;小孩子更是一般是用一大把麥草——這邊不種水稻,小麥種得普遍——之類包裹一下就扔掉了;也有用破舊的籮筐裝盛着,再弄到亂葬岡扔掉的),意思是死到姥姥家的外甥,如果用的是姥姥家的麥秸草裹着埋了,姥姥那邊就會一輩子受窮,永遠都有償還不完的債。母親就向人家買了捆(說是“捆”,其實就碗口粗的一大把)的麥秸草送到姥姥家,再由姥爺找人把8歲的二哥用那捆麥秸草包裹着“埋”掉。 料理了二哥的後事,太陽已經不高了。想到家裡還有大哥和三哥兩個孩子,母親就急忙往家趕。才到家,母親迎門就看到4歲的三哥鐵成橫着倒臥在門口。可憐的剛剛4歲的三哥,腦袋沖外,兩手扒着門檻,好像在努力向外爬;但已經一動不動。他腦袋側着,臉貼地上,臉上、頭髮上都沾上了塵土。他——我時年4歲(虛歲)的三哥,已經沒有了一點點呼吸! 三哥,不難想象,你在臨死之前,是多麼地盼望着我們的母親能早早回來,能帶給你哪怕一丁點兒吃的東西。可你哪裡知道,就算真的等到咱們的母親歸來,她又哪裡能弄到可吃的東西來給你充飢?可憐的三哥,可憐的你這僅僅4歲的孩子,臨死之前,恐怕你甚至更不一定能想象得到,我們的母親之所以沒有能夠趕在你走之前的一刻回來,是因為她在姥姥家,料理早你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同樣因飢餓而走的二哥的後事!三哥,你更可能永遠體會不會到的是,咱們的母親是足夠健康的,足夠勤勞的,她也是一直足夠深深疼愛你和二哥的,實在捨不得你們的啊!沒有洪水的泛濫,沒有不雨的乾旱,她完全有足夠的能力,憑着自己的那雙手,至少可以讓你們活命的。可是,她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你們,看着自己還只是幾歲大的兒子們,在這一天之內,先後離她而去,卻一點點辦法也沒有!三哥,你能體會得到,這在咱們母親的心裡,會是一種怎樣的悲痛嗎? 母親的刻骨銘心之痛,莫過於同一天失去自己的兩個年幼的兒子——年僅7歲的我的二哥雙成,年僅4歲的我的三哥鐵成。 四、未遂的吃人經歷 真正的飢餓之下,有時候人會變得不可思議。“人吃人”大家只是聽說,但並不一定真的經歷。我的母親倒是有過一次經歷,只是沒有最終真的吃上而已。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為了方便,這裡不能不說說村里一個名叫王世法的人。建“人民公社”的時候,我們村以韓姓為主,由三個小隊合成。我們是西隊的,前面說到的韓金法是東隊的,這中隊主要是姓王的。這姓王的說是一個對,其實本來是一大家。他們本來不屬我們村,而是在離我們三四里遠的王莊。“土改”之到到我們村做佃戶,“土改”之後就落戶到我們村。當時合隊的時候,他們是“中隊”,八十來口人。他們這個隊在“六零年”餓死得比較嚴重。王世法一家便是這個隊當中人口最多的。他只有一個兒子,大家都稱“外爹”(大名叫王成新)。可到“外爹”兩口子卻生了9個孩子,8個兒子,一個女兒。因為他們家給長孫取名字叫“外兒”,村里人稱王世法的兒子跟兒媳兩口子,一個是“外爹”,另一個是“外娘”。“六零年”的時候他們家餓死人比較嚴重,全家只剩下“外兒”娘跟他的兩個兒子——“外兒”跟“萬句”,除了“外爹”被“法辦”了之外,其餘的全都餓死了。現在我們村一個姓王的也沒有了。因為在“六零年”之後,他們家的這兩根苗苗就回他們王莊的老家去了。現在“外兒”跟“萬句”兄弟兩個都在離我們村三四里的王莊。“外兒”七十來歲,“萬句”跟我大哥年齡相仿,六十五六的樣子。 外爹”一家住“當中院”,是跟我們家只隔一道溝的鄰居。 外爹(大名王成新)本是個吃“天災”(生下來就不吃肉、不殺生)的人。 有天,“外兒”娘偷偷跟我母親說:“成娘,‘外兒’爹從南李莊(離我們村二里左右的不大的村子)大窪子裡背回來一個人。‘外兒’爹把它弄弄……人肉好吃得很啊!你咋不也去弄啊?”。“外兒”爹,一個本來“吃天災”的人,居然吃起了人肉! 恐怖的飢餓面前,沒有什麼是不可思議的。 母親膽小,可有求生的本能。於是,一天晚上,母親就跟“紀娘”(前文提到的,跟我母親住的只隔了一道箔籬子,跟自己的大女兒“小紀”餓死在了同一張床上。兩人的屍體沒有人及時弄出去,到後來往外弄的時候,小紀的雙手的指頭上的肉都被老鼠啃光,剩下白生生的骨頭)說了。 “紀娘”一下子變得非常勇敢起來:“俺大嫂,你害怕,你別弄,我弄。你只管把刀磨快。到時候我弄好了,我喊你過來,你只管吃就行了。”母親雖然膽小,但終究抵不過飢餓,現在又得到鼓勵,便答應了一起弄人肉來煮吃。 我們村子的前面橫着一條東西向的小河溝,順着河溝往西半里地左右,溝的南岸就是亂葬岡,附近村子裡有孩子死了,多扔到那裡。 到了晚上,天黑一陣子了,兩個女人,兩個為飢餓所迫的一下子變得英勇無比的女人,而且都是三個孩子的母親的女人,為了吃到人肉,居然決意要偷偷弄個死人回家來煮着吃!現在,兩個女人正實施她們的吃人肉的行動計劃。因為膽小,母親走溝北;“紀娘”㧟着個荊條編的籮筐,帶上刀,她膽大,走溝南。行動的目的地:村子西南的亂葬岡。 紀娘一個人登上了亂葬岡。不用太費事,便發現了一個:“嫂子,有一個!”“紀娘”迫不及待地把這發現死人的“喜訊”告訴我的母親。那孩子的屍首是裝在一個秫秸席編織的簍子裡。當“紀娘”把那裡面的屍體從裡面拉出來的時候,一看,認得!太熟悉了,能不熟悉嗎?就是夜間,也認得清,是“禿子” (“禿子”,族叔,本名韓士榮,今健在,八十二歲,但已耳背得嚴重。當時村子裡的壯勞力大都去外地“當工人”了,他沒去,算是村裡的壯勞力。村里死了人,大都他弄出去的。到底“送走”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說不清”了。)下午剛抱過去扔掉的。 隨即“紀娘”就把她的新發現告訴了我的母親:“大嫂,是靜貞啊!” “靜貞”是誰?是我爺爺的堂兄弟韓榮山的第二個女兒!韓榮山餓死的時候三十來歲,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女孩,叫素貞(今健在,嫁到離我們村三里的張寨),10歲左右;老二也是女孩,叫靜貞,七八歲的樣子——母親跟“紀娘”遇到的這個;最小的是個男孩,名叫鳳林,四五歲。這最小的一個餓死在家還沒有弄出去,他的娘就離開家,去外邊了。 一聽是“靜貞”,母親本就不足的勇氣一下子全泄了:“啊!走,回去!這麼親,跟一家人一樣,咋忍心吃得下!” 這就是母親的一次未遂的吃人經歷。 下面補充點兒與吃人有關的資料。 “外兒”爹一家吃人是實有的事情。這不止是因為“外兒”娘親口跟我的母親說過“人肉好吃得很啊”的這句話,而且有我親耳所聞的韓金法所言證實。當然,韓金法,這位老幹部,老黨員,已經於2013年去世了。由於他們家吃的人比較多,在村里基本上不算秘密的事情了。“六零年”結束的時候,因為這一“罪惡”,他們家受到了批鬥。大家從他們家搜出一大筐頭子的人的軀幹骨頭,人們把這一“罪證”抬到了“寶珠”(韓士貴)家門口。外兒爹也因此罪惡最終被判了刑。這個應該算是實證。 村里其它幾個關於吃人或者被吃的傳言,現在基本已無法證實了。一個是村東頭“二老韓”的兒子。當時長得很高的了,餓死後,大家傳言是被他的父親“二老韓”自己給煮吃了。因為這“二老韓”自己後來也餓死了,這傳言只能永遠是傳言了。二個是我的前嬸嬸“賴孩姐”。她老人家死後由我的父親跟二叔抬到村子東南的地里埋掉,後來給人扒走了。是不是被吃?被誰吃了?都無從核查,便只能是永遠地成為“傳言”了。第三個“傳言”,便是前面提到的“寶珠”的爹的。當時他30來歲。家裡沒吃的,又實在餓得不行,就去油坊莊他姥娘家。到那裡也沒有找到吃的。無奈只好折轉回來。半路走到杜莊的時候走不動,倒斃在那裡。家裡人得到消息過去找,卻沒有找到。據後來傳說,便是被人給弄走吃了的。 這三個是本村的有關吃人的未被證實的傳說了。既是“傳說”,未可當真。 五、吃上肉啦 如果讓你發揮一下想象:飢餓的年代,都有什麼東西可吃,你能給出的答案有哪些? 你千萬別說:“挖野菜”吃啊!因為要是有那麼多野菜可挖,大家決不會寧可餓死,也懶得去挖的。如果有人再問你:這個世界上,什麼最好吃,什麼最難吃,你又會怎麼樣回答? 相信大家都能說出一大串名目來。我母親對上面兩個問題的回答未必與大家相同。那就讓我以她吃食的親身經歷來告訴你,什麼最好吃,什麼最難咽。 面對嚴重的飢餓,食堂又開不了伙兒,又沒有吃的東西,怎麼辦?母親他們首先想到了麥糠!也許有人說,麥糠餵牛的話牛都嫌刺嘴的,能吃嗎?我母親會告訴你:是的,人也可以吃的,但不是直接抓起一把就往嘴巴裡面填,要進行一些深加工的。先把弄來的麥糠放到鍋里炒,炒到焦黃焦黃的,第一步就算完成了。然後放到小石磨上磨碎,成粉狀。接下來就有兩種選擇:一個是直接開吃,吃不下,就喝水,用水送下肚裡去;再一個,就是把磨碎了的麥糠搓成團,放成鍋里蒸,蒸熟了再吃。可是這東西看着不錯,實在難咽。 同樣可以拿來充飢的,還有鋸末(大鋸鋸木頭產生的碎屑)。放到嘴裡干嚼,什麼味兒都沒有,咽不下去。只能閉着眼狠嚼,使勁兒地狠咽,再一口接一口地喝水,都不好使。 難怪,這些東西確沒有有些樹的皮好吃。可那麼多種類的樹,什麼樹的皮才是最好吃的呢?我的母親會告訴你,最好不要去打桑樹根或者桑樹皮的主意,因為它最苦,就算你把它弄下來再怎麼樣加工,放到嘴裡也照樣苦得你張不開嘴,眼睛閉得再結實,使再大的勁兒,恐怕想咽下去都相當費力。 最好吃的,要算是榆樹的皮了(我記事的時候,院前還有一棵差不多水桶粗的高大的老榆樹)。榆樹幹的外皮剝下來,搗碎,放到鍋里加水煮,煮得時間夠久的話,裡面的榆樹皮可以當粥喝的。但村里榆樹不多,生長在地上的皮扒完了,怎麼辦?母親自然想到的是挖它地下的根。挖出一段來,放到火裡面燒烤。感覺燒到差不多的時候,就把那已經燒成黑糊糊的東西,從火中拿出來,然後,啃骨頭一樣,啃食那截“美食”。只有母親才知道,那是燒糊了的榆樹的根是什麼味道。 母親對姥姥懷有格外的歉疚,在於姥姥跟姥爺這期間先後過來,受到的款待很不同。 姥爺過來的時候稍早一些,是送砬子(農村常見的簡單的加工食物用具。就是在鐵皮的一面用鐵釘之類鑿孔,鐵皮的另一面就會出現非常粗糙的表面。使用的時候,把紅芋之類放到粗糙的一面來回銼動,粉碎了的紅芋沫就從砬子的另一面出來了)過來的。還別說,姥爺他運氣好,趕上生產隊裡的牛死了!母親就去買了塊牛骨頭,當時家裡還有哥哥他們從地里撿回來的發黑了的紅芋葉(那個時候隊裡還沒有開始搜這些本是用來餵豬的東西),就這樣,姥爺十分幸運地享受到他的女兒為他煮的大餐,也是他到我們家的最後一次美味——“牛骨薯葉湯”! 與姥爺相比,晚一些時候過來的姥姥就沒有這樣好的運氣。姥姥本不大出門,出門的話,也至多就是去閨女家“走親戚”。姥姥過我母親這邊來,不用說,母親自然分外高興,可她來的實在不是時候,因為正趕上過“六零年”啊。拿什麼來做飯給姥姥吃呢?姥姥沒有趕上生產隊裡的牛死掉不說,連先前姥爺享用過的我的哥哥們撿回的黑黑的紅芋葉子,也早被村裡的幹部們一次次搜走光了,家裡能吃的東西一樣也沒有。母親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說劉高莊(與我們村一里之隔的鄰村)後面有人賣胡蘿蔔纓子(葉子)。就過去看,什麼都沒有。母親沒有弄到任何可吃的東西,兩手空空。回來的時候,走到生產隊的場邊,發現了些豆毛(豆莢外面的黃褐色的細細的短刺),就把那些豆毛弄了些回來。怎麼做吃?還能怎麼做?蒸着吃!當母親把搓成糰子,放到鍋里蒸。當母親把蒸“熟”了的豆毛糰子遞給姥姥的時候,自己都不敢看姥姥的臉。這豆毛苦不說,沒有味兒不說,關鍵是它還扎嗓子啊。這樣的東西放到嘴裡,使勁咽,咽不下去;用水沖,沖不下去。 這是姥姥到她閨女家吃的最後一頓飯。回去沒兩天,她就走了,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姥姥好不容易來趟閨女家,母親只能拿豆毛蒸給她吃。這在母親心裡,成為永遠無法補救的歉疚! 現在知道了答案了嗎?桑樹皮和豆毛才是最難吃的!榆樹的皮搗碎味道很不錯。但再艱難的歲月,都可能有轉機。這不,母親居然吃上肉啦! 現在母親已經記不清從哪裡弄到了一隻老鼠,反正它最後是落到我母親跟守安娘(朱廣運的妻子,她兒子叫“守安”,所以我母親提到她的時候,稱她“守安娘”)的手裡了。母親跟守安娘兩個,把這隻老鼠並沒有怎麼樣處理,直接放到火裡面燒!當用小棍兒從火中把這老鼠扒拉出來的時候,已經黑黑的了。然後從中間一折兩段,母親跟守安娘一人一半。至今每當回憶起這段經歷,母親都會充滿回味地告訴我們:“還是肉好吃,老鼠的肉真香啊!” 母親以她的親身經歷告訴世界:肉,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美味的,但必須是老鼠的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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