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春天一直是鬱悶的。也許是因為漫長的雨季,也許是因為一些突然的別離。我的情緒一直紊亂而低落,紛繁糾結,剪不斷,理還亂。
我還未來得及感受春天的氣息,櫻花、桃花就已經相繼開過了。這個春天,我還沒有去嗅過一朵花,沒有過撫過一片樹葉,春的腳步聲就漸漸走遠了。我想,我也許已經忽略了這個春天。而我,還有幾個春天可以去忽略呢?
如果不是因為那天的一次送別,如果不是我們的車胎突然爆掉,我會很輕易地從它的身旁一掠而過,然後不復記憶。但是偏偏我在哪個時候經過它的身邊,並且不得不為它停留。
當我走下車,一抬頭就看見它頂着滿樹的花朵,孤獨地站在淡金色的夕陽下,有着一份極美的落寞。細細地看它,已然是開得盛極的時候,朵朵花瓣都舒展到了極處,在微涼的暮色中輕顫着,仿佛輕輕一觸就會飄然落下。
我望着它,不知為什麼,突然感到難過。一種溫柔的疼惜從心頭湧起——這麼美麗的花朵,它在為誰盛開,又在為誰等待?
我朝它走去,站在它滿樹的花朵下面仰望天空。天空被花瓣染成了嫵媚的粉紅,象女人嬌美的面頰。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我的心疼驀地疼痛起來,下意識地伸出手臂去用力搖着那棵樹,以緩解那種無法遏制的痛楚————一場花瓣雨就這樣在金色的夕陽里急劇地落下,我驚訝地看見那滿樹美麗的花瓣簌簌凋落,鋪天蓋地地朝我壓來,仿佛要將我層層包裹——我的發,我的眼,我的臉,我的唇……那微涼的,柔軟的碰觸,就象愛人的手從我的肌膚上輕輕划過……我怔怔地站在那漫天落下的花瓣雨中,看見它們慢慢從我的肩頭滑落,滑過我素淡的衣,潔淨的裙,滑過我顫動的手指,疼痛的心房……。在驚諤錯神的剎那,我仿佛聽見一些微弱的聲息從我的耳邊穿過——我努力地去傾聽,想捕捉一點能讓我讀懂的訊息,卻只聽見一片花落的聲音。
最後一朵花飄落在泥土上的時候,一切終於安靜下來。滿樹的花朵已經盡數凋零,只留下一地的殷紅。它們在濕潤的泥土上靜靜安睡着,就象一場剛剛結束的華美的死亡。
我看着滿地的落紅,無法相信那些花瓣在十秒鐘以前還盛開在那棵樹上。為什麼我要站在這棵樹下?為什麼我會突然感到疼痛?為什麼是我將它們搖落?難道這棵開花的樹所等待的,竟正是我嗎?它究竟等了多少個五百年,才終於在它最美麗的時刻將我等到,然後將它滿樹的花朵交付於我,用這樣悲傷的方式來告訴我它幾世輪迴幾世等待的愛戀?
而我的疑問是,我真的是它等待的那個人嗎?它知不知道我只是一個春天的過客,偶然從這裡走過,偶然與它相遇,偶然觸到它的愛情。它就這樣毫不猶豫地將愛情交給了我,我該以什麼為報呢?
終於要離去了。我坐在藍色的車窗後面,看着它孤零地站在暮色里,不再有初見時的美麗。——當愛情墜落,它已經在瞬間老去。下一次相見,又該是哪一個春天?那時它還會不會開了滿樹的花朵,等待我的來臨?我還能不能再次在荒野中將它一眼相認?……
我不是神,我無法預知未來。所以請允許我用文字來祭奠這個春天,和關於一棵樹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