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龍江邊的狍子19 |
| 送交者: 芨芨草 2018年04月26日20:08:3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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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江邊的狍子19 知青小說(日記改編) 作者 丁路 原黑龍江省愛輝縣張地營子公社大新屯知青 作者簡介 丁路(曾用筆名:山石磅、石花、丁力)、男 1949年10月生於黑龍江省黑河鎮。老三屆知青、插隊五年,參加過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練過25年長跑。畢業於哈爾濱工業大學自控專業、當過發電廠修理工、電氣技師、黑河電業局秘書及哈工大教師。 35歲留學日本,取得工學修士及博士學位後就職於三洋電機及帕斯卡等企業,從事太陽光發電、電力變換、控制及電氣應用方面的開發研究,撰寫過百餘篇論文、持有十餘項發明專利。在《人民日報》、《東方時報》、《日本僑報》等發表過數篇宣傳清潔能源及節能環保方面的文章。 從60歲開始,白天上班、晚上寫小說。他想讓世上的人們知道那些深山裡的好人、了解那個年代的知青、同時紀念故去的戰友。希望能對現代人有所啟示、有所激勵。年紀越大,他越覺得做這件事的意義不亞於科技研究。
第十四章 再看一眼 14-1山村辭別(1973.9.29) 多日不見,邵先都調回藍河縣城了,他現在正給一個主管電業的副縣長當秘書兼司機,穿着黑皮夾克、戴着黑皮手套,小伙子可精神了。聽說唐木要回屯子“再看一眼”,就說:“正好要往那個方向出趟差,坐我的車去吧,我也想去看看。” 唐木坐着邵先的吉普,又踏上了那條熟悉的路。一進村就直奔白柱山家的那間泥土草房。老白頭還是全身黑黑的,更矮了、更老了。兩人拉住手,半天都說不出話來。老白頭先開口了:“糧票夠吃嗎?”唐木眼睛濕潤了:“夠。在外邊要是吃不飽,就回來,上柱山哥這兒吃。”老白頭拿出一打糧票給唐木,其中二十斤是老白頭全家攢的,另外二十斤是鄉親們湊的,還有十斤全國糧票,是一個過路司機拿來的,說是一個林場的會計讓捎的。 老鄉和沒回城的青年來了不少。上海青年年雨,就是那個“鯰魚”,他告訴唐木一件極其令人悲痛的消息:“小汪,汪倩宜死了。”唐木突然感到一陣晴天霹靂。“前幾天石礦放套子,下山拐彎太快,車廂掉軌了,幾噸重的車輪從她盆骨碾了過去,她還坐起來一下,馬上就不行了,內臟碎了。她父母昨天剛回上海,墳就在那個山上,她喜歡那座山,花環的花還新鮮着呢。”唐木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小汪,你是個好姑娘,大家都想念你!我們把‘紮根農村’掛在嘴上,而你是真正在這塊土地上紮根的。那年在礦上,如果不是你及時報警,我早就被塌山落石砸死了……我當初同意你給胖礦長當秘書就好了。”他面向前方的山,似乎又聽到篝火旁的口琴聲,又看到乳白色河灘上的那束“映山紅”。“你為什麼走得這麼早?你不給我們當安全員了?你還沒教我們做肉鬆呢!你應當上中醫大學……” 天下起了陰冷的雨,遠處傳來哭一般的號子聲,在村里一分錢也沒有的時候,正好來了一個副業活兒,給林場的卡車裝圓木。八人一組槓,唐木也算一個,他想臨走前再用自己強壯的身體為貧窮、善良的鄉親們出點力。他那雙野驢般的腿,在二百萬人的省城裡也能甩開 所有對手,然而,在這偏遠山村幾個乾瘦矮老的農民面前,卻顯得有些腰骨軟弱。上車的跳板又窄又顫,加上小雨發滑,抬着木頭走上去令人膽戰心驚。八個人四副小槓,萬一誰吃不住,其他七個人也得被圓木砸傷砸殘。有一根特大的圓木,大家鼓足底氣,號子喊半天才慢慢抬起,唐木感到肩腰腿腳全都挺到了極限,半年多沒抬木頭了,肩頭鑽心的疼。往前走了四、五步隊伍就開始晃了起來,領號子的大老泰立即喊出急停口令,他經驗多,這一“晃”就意味着力量不均衡,即使勉強走到跳板上也會出傷人喪命的大事。他琢磨片刻,決定讓唐木和另一個瘦高個兒下來,只留六個人抬。八個人不行的活兒六個人就行嗎?唐木正納悶,只見號子又起,六個人也把這根特大的圓木抬起來了,但快上跳板時隊伍又有些晃,大老泰趕緊再喊急停,這回他又淘汰了兩個年輕力壯的,只留下四個半老的,一色兒又瘦又矮的當地漢子,是全村最油的一組“鐵槓子”。只見號子一起,這四個人竟然把那根巨大圓木穩穩噹噹地挺起來了,每個人肩上的小槓連同身體,都像機器上硬梆梆的彈簧,顫乎乎又穩噹噹地往前移動。上了跳板,壓得跳板也規規矩矩地彎成個弧形,上去了!唐木瞠目結舌。他在快離開屯子的這一時刻,似乎剛剛發現農民有這麼大的力氣。世界上的運動健將、冠軍可以說是成千上萬,他們掛滿了獎牌、受盡了讚譽,但遺憾得很,任何一個項目、任何一場比賽都不能顯現出這偏僻山村四個瘦矮農民的威力。 唐木告辭了抬木頭的老鄉,來到馬廄,他趁馬倌不注意,溜到馬槽邊,從兜里掏出一板芝麻糖,捏碎了,餵那幾匹朝夕相處的馬。他摸着馬頭說:“再見了!當年我吃你們料豆時,你們一點兒都不在意,每天拉那麼重的車,你們一生都不說一句話。” 在場院看到了樁子,他正在清理麥子裡的草籽。有了梅雪艷的精心照料和陪伴,他的確好多了,智力恢復得也很快,從臉和身上看,還是原來那個又精神又壯實的小伙子。樁子問唐木:“要不要草籽餵雞,給你灌一麻袋?”唐木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從黃書包里掏出一盒哈爾濱酒心糖塞進他懷裡。這次沒見到梅雪艷,聽說她懷孕回娘家了。如果見到,真不知該說什麼好。她也是一個把青春獻給廣闊天地的知識青年,真正地在農村紮根落戶了。唐木從心裡祝願他們有一個像樁子那樣健壯魁梧、像雪艷那樣聰明漂亮的孩子,祝願他們在這靜謐而清新的江邊小村里,幸福而平安地過日子。 令人欣慰的消息也有:狗魚進了縣農機廠,“掙工資”去了;老同學趙保家當上了老江屯小學校的校長,到縣裡開會去了;上海青年王微玲參軍了,當上了女兵;林曉鳴被外地一個交響樂團看上了,據說還是首席小提琴…… 剛要進吉普車,一條狗從人們的縫隙中鑽了過來。“灰子!”它一頭撲到狍子懷裡,要舔一下狍子的臉。狍子摸摸兜兒,什麼吃的也沒有,他撫摸着灰子的腦袋說:“灰子,我還會回來!”灰子很懂事,老老實實坐到地上掃尾巴,讓唐木關上車門。 唐木坐進邵先開的吉普離開了老江屯,離開了善良樸實的鄉親們,離開了他熟悉的土地、馬、牛、莊稼、野草。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這是他插隊以來第二次流淚。他回頭看看,送行的人們還像木頭樁子那樣立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心裡念道:將來,只要我有口氣,一定要用知識和智慧來報答你們。 14-2再過狼山 從吉普車窗看沿江的山山水水,兩人都感到心裡有說不出的留戀和親切,甚至看眼前的狼山,也再沒有從前那種淒涼和恐懼的感覺了。邵先忽然開了口,亮出了一個壓在心底多年的疑問:“我們也快分手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一個你的秘密。” 唐木連想都沒想就說:“我有什麼秘密。” 邵先說:“我跟蹤過你,知道吧?” 唐木立刻回答:“早就知道。” 邵先一愣:“你這狍子也不傻呀!” 唐木話裡有話:“傻,能在狼山生存?” 邵先又問:“當時你是故意甩我?” 唐木:“甩你不難。不過,很希望你跟着。” 邵先越聽越糊塗:“你希望我跟蹤你?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唐木不回答。邵先停下車,望着前面的狼山,開始問正題了:“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深夜進狼山。” 唐木對答如流:“練膽兒。” “不對!幾年前你這麼騙我行,現在,我不信,你有別的目的!” 見唐木沉默不語,邵先又說:“我知道你並不是壞人,但是你得知道我是搞偵探的,老江屯狼山不是藍河中學後邊的墳場,特務打完信號彈後,半個小時內你出發去練膽兒,你自己覺得這個謊言合乎邏輯?” 唐木沉默了許久後說:“好吧。算你幹過兩天公安,有點兒經驗,不過,你的猜測只能到此為止,有些事我不想讓世界上任何人知道,一百個偵探也猜不到,你也別問,白費!” 邵先越發想弄清事實真相,不過狍子正上來他那股子倔強勁兒,在這種話頭上他是死也不肯讓步的。邵先想起一個故事,二戰時,德國曾用激將法,從搞武器研究的頑固俘虜口中,套出了對方技術情報,於是改口說:“我知道你“傻狍子”有時其實也挺尖的,真正的“傻狍子”還是我呀。你也上大學了,憑你的毅力和智力將來一定不一般了,哥們兒咱不行,今後只能幹點平凡的、不起眼的,不像你那麼詭計多端、鵬程萬里。” 唐木終於心軟上當了,講出了藏在內心的話:“沒什麼詭計,也沒什麼反叛的動機,現在你再讓我一個人拿把匕首半夜去狼山,心裡打怵。地位變了,勇氣也變,膽量是逼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你是知道的,當時我父親在軍管大獄裡是預備處決犯、母親在普通監獄裡隨時等待批鬥、舅舅自殺了、妹妹被全縣游斗,而且將來的子孫後代也會受到株連,來個運動就要折騰一番。唯一的辦法就是要死一個人,用他的生命來換取整個家族的解脫。但是“死”,一定是在重大事件中做出傑出貢獻的、並且是被人認可的死,才能當個革命烈士。這不光是對自己的親屬,就是對全國億萬出身不好而受歧視的人來說,也是個光明的啟示,所以這個行動,值!” 唐木的話的確出乎邵先的預料,“你是說,你想單身抓獲間諜立功、或是在同敵人搏鬥中犧牲?那你見到那個打信號彈的人了嗎?” 唐木一說就收不住了:“那天什麼也沒發現,連狼叫都沒聽見。後來我也是經過幾次調查才搞明白,所謂信號彈,其實就是過路汽車的燈光。那裡有一條通往深山的岔道,平時幾天才過一輛汽車,晚上的車就更少了,一年也過不了幾輛。當汽車路過山峰附近的一個急上坡加轉彎時,前照燈就變成向斜上方射去的探照燈,如果碰巧低空有塊雲霧,那個晃一下的燈光從遠處看上去就像顆信號彈。” 邵先打斷說:“不對!當時的信號彈是黃色的。” 唐木解釋說:“如果車燈蒙着油污或灰塵、或電不足的話燈光就發黃。那幾年,一切現象都會被看成是階級鬥爭的動向,沒事也要編出一些‘情況’才時髦,每隔幾天就有人發現信號彈,階級鬥爭抓得越緊,信號彈就越多,你看見過嗎?這兩年你聽說有過嗎?” 邵先微微點頭:“那麼說,那次行動只是你計劃中的一部分?” 唐木接着說:“當時只是絕望之中的一時衝動,後來冷靜分析,覺得十分愚昧。如果真是山里來了特務,一個人去抓,成功不了是小事,打草驚蛇有天罪!人家要制裁你;你是不是想與特務接頭?人家懷疑你。為什麼剛才我說希望你邵先能跟上?那是把你看成一個可信的證人。如果是唐木打死了特務,是不是為了滅口?如果是特務打死了唐木,是不是同夥自相殘殺或誤傷?除非你有運氣,拿匕首活捉了拿槍的特務並押回村,那還能好些,不過,敵人是不是在用一個不值錢的傢伙換取一個潛伏得更深的國際間諜呀?反正沒好,純屬特大傻狍子!” 邵先笑了:“你到大學千萬別學法律把我頂了!” 唐木繼續說:“大蠢事雖然不幹了,但尋找機會當英雄,改變家族出身的願望從未中斷過。也不能說是個壞事,人要是不怕死,就不再把農村的苦、大自然的險當回事了,也不吝惜體力、也能拼,往死了去拼。練長跑、參加環城賽的勁兒也和這有關。假如順順噹噹、嬌生慣養,留城上學或當個小幹部,你覺得那樣的人生有意思嗎?”唐木覺得後一句有點傷人,就住嘴了。 邵先又開起了車,說:“有道理!接着說。” 14-3狍子心 唐木問邵先:“路過大克勒河,能不能停半個鐘頭。” 邵先說:“沒問題,正好再看看河、洗洗腳,什麼事?” 唐木說:“這一帶有我下的六個狍套子還沒拆,沒人管的話,套着也得爛,白瞎個野生動物。”“到底是狍子向着狍子啊!”邵先笑了。 唐木下了車,撒開腿向山里跑去。經過幾個月的正規訓練,他的速度更快了,但那種標準式跑法雖然好看,卻只適於正規田徑場地拿名次、破記錄,並不適合山地。在遍地石頭、樹茬、塔頭的地方必須用狍子原來特有的、身體後仰、兩腳試探落地的那種姿勢。 唐木憑着記憶找到並拆除了所有的套子,感到渾身輕鬆。為了不讓邵先久等,他用最近練出來的快速姿勢,從另一條山路往回趕。正當穿越一個茂密的矮樹叢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原來他碰響了褚衛東去年下的地槍。地槍就是炸野豬的地雷,為了加大殺傷力,炸藥裡面摻了許多碎鐵渣。別人都下地幹活時,褚衛東在隊部閒着沒事弄着玩的。下地槍的計劃曾遭到許多村民,尤其那幾個愛上山下套子、采耳子的老鄉的反對,褚衛東說,以糧為綱、保護作物比搞個人資本主義優先,季節一過就拆。他又是副主任,於是就這麼定了。褚衛東上大學出發前樂得合不上嘴,早把拆地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這回真有人絆上了。 唐木甦醒過來摸了一下臉,全是血,衣服上也有好幾處在滲血,他明白了所發生的事情,現在沒人來幫他,邵先即使聽到響聲也一時很難找到這裡,唯一的辦法就是堵住出血最多的部位,向山外移動。頭暈而疼、眼睛模糊、腿也吃力,他用一隻好手掐住另一隻胳膊的動脈,艱難地用胳膊肘撥動亂樹枝,向路邊吉普車方向移動。看不清路、腳也不穩,不時有樹枝扎入頭部傷口,出現一陣陣劇痛甚至再次摔倒。他想起前年冰排水中的遭遇,現在比那時的情況要好得多,只要堵住血、只要能走動,就一定會靠近汽車。一個小時後,他終於與邵先會合了。焦急的邵先看到血人一般的唐木,大吃一驚!他立即用手絹給他擦血,又撕破自己襯衫,把他冒血最多的地方扎住,攙進車內,讓他斜躺在後排座上,然後加大油門奔向二百里外的藍河縣城。 沿黑龍江的這條砂土公路十分顛簸,邵先使出全身的本事,儘量把吉普開得又快又穩。他不時回過頭來看看後面的唐木,車座和地上全是血,已經聽不見他回答了。 “狍子,馬上就到醫院了,快見到你爹媽了,他們肯定會給你治好的!”“再堅持一會!”“唐木!兄弟!挺住!!” 冬天的寒冷,他挺住了;春天的冰排他也挺住了;現在是盛夏接近金秋,但狍子已經奄奄一息。 大克勒河那隻狍子,是睜着凍硬的眼睛凝視着藍天白雪的;而現在的狍子是閉着眼睛看到另一個美麗世界的,那裡的人們都很友善而正直,無論你是誰,只要認真做事都能被大家所尊重。 那是一個充滿公平陽光的世界,一個充滿信任、充滿友愛的世界。狍子感到了幸福。 邵先並沒絕望,貓還九條命呢,唐木這小子更厲害!死了也能活過來!他聲嘶力竭地喊:“狍子!挺不住了?你個孬種!!” 路過養路段時,他求一個師傅打電話,讓縣醫院救護車帶血漿迎面開來,讓另一個師傅進吉普車護理。 邵先帶着滿臉的汗水和淚水加速開車,他相信:“只要拼命努力,世界就可能出現奇蹟!” 後記 經搶救,唐木活了過來。後來,進了大學。三十年後,找到半紙箱殘缺不全、沾滿塵土的日記本。 ——(全文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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