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 愛情
(某日,某地,周萱和墊子。第三場整場舞台戲劇活動由皮影完成,扮演周萱和墊子的演員為活動的皮影配音。)
墊子:那天,在迎春里碰見你以後,我就象變了個人似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每天都從空氣里聞到青草的味道。
周萱:據說我出生前一夜,媽媽做了一個夢,夢見遍地長滿了香草。後來,爸爸就依據這個夢境給我取了名字。到處都長滿草,多好啊。你閉上眼睛想一想,這是一幅怎樣的圖畫呢?你被掩埋在其中,不管毒草、香草,都是由大地生長出來,我們和它連在一起。我們的食物由它提供,我們的病痛由它醫治,我們的穿着由它編織……可是你知道嗎?我坐着火車,經過高原的廣大土地,那裡的草場日益收縮,幾乎所有的空間都被利用起來種植莊稼,人們的嘴已經伸延到鐵路的枕木邊。
墊子:人要吃飯,就向土地索取。
周萱:可是有足夠的糧食,為什麼還有饑荒?
墊子:這好象是一個黑人女歌手的歌詞。你知道嗎?真正的元兇是從來不直接殺人的,而且他慈眉善目。往往是飽食終日的人要求失去土地的人保護環境。已經沒有草地了,生活在大都市裡的人都有這種強烈的感受。我覺得仿佛全世界的草地都已經收縮在你的名字裡。就這麼兩個漢字,一筆一划……我不想很潦草地寫完它,我要感受這其中的力量和欲望。
周萱:墊子,你把它看的太重了。
墊子:不,它太輕了。輕得我根本抓不住它。
(停頓)
周萱:墊子,你讓我想起一個人,就是送給我這顆紅星的人。
墊子:他是誰?
周萱:我的一個朋友,已經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經歷黑夜,一起看大峽谷里的河流,一起希望,一起失落。我知道他和我有一樣的命運,可是他比我幸福,他可以去為了事業獻身。
墊子:事業?我沒有什麼事業。我覺得我就象一枚子彈殼,彈頭不翼而飛,彈殼卻掉在地上,空蕩蕩的。
周萱:那麼藝術呢?
墊子:藝術是一種結果,一種成就。沒有付出,怎麼會有收穫呢?我從來不認為一枚空彈殼會有什麼作為。倒不如化了,還可以做一種材料。
周萱:可是你也不甘心呀?
墊子:誰說我不甘心?是沒有人來化我!都說我們這些年輕人大事不成,小事不就。我倒想做一顆螺絲釘,可是現在人家不要螺絲釘。你把話往虛了說,還有人秤秤你的分量;你把話往實了說,大家都以為你是騙子。
周萱:我想,付出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也許從你的祖輩已經開始了。我的爸爸成天在井下挖煤,我的生活卻和他完全不同。可是,我想他,愛他,一直到失去他,為他悲傷,難道這一切不是連在一起的付出嗎?
墊子:有些事情與你無關。好比金字塔,你只能遠遠觀望,只能稱羨,只能到處去傳誦它的輝煌。
周萱:可是我們建造了它。
墊子:沒有人讓你建造它。過去的已經建完了,上面刻記的是法老的名字;新的已經不再需要你去建造,你被淘汰了,你沒用了。
周萱:不,我們還年輕,我們應該有所作為。我來到這座城市,我知道沒有人關心我的存在。我很渺小,有我無我,地球都會轉得很好。但我發出我的聲音,釋放我的能量,儘管開始的時候你感覺不到,究竟最後你失去了我,就有一點點不一樣。你意識不到我的存在,卻能感受我的不在。
墊子:愛你的人或許會停下來沉默片刻,但生活還會繼續,陽光下的陰謀從不停止。即使人們都意識到你的意義,也會在你放棄以後很快找到替代。
周萱:你說的是絕望。但什麼是希望呢?如果看不到絕望,怎麼知道有希望?因為黑暗,光才有了意義。沒有絕望的希望,是一種幻想;沒有黑暗的光明,是一片空白。
墊子:也許你正是我雨中的傘,風中的帆。
周萱:那你願意頂着風雨航行嗎?
墊子:我怕我不知道是航行還是躲避。
周萱:最重要的是行動!難道你想看見彼岸再出發嗎?
墊子:要是上了賊船呢?
周萱:你可以征服賊盜呀。
墊子:要是根本就不是什麼船呢?
周萱:但至少會是一根救命稻草。
墊子:我註定要葬身魚腹了。
周萱:這難道不算一種歸宿嗎?
墊子:我再也不能控制我的思想了。
周萱:但你最後獲得了信念!
……
(音樂起,兩人仿佛穿行在黑夜中的大海。)
墊子:我體驗到一種赴死的快感,這難道就是犧牲嗎?
周萱:你把好舵,不要沉醉在審美中。
墊子:我看到前面有一片曙光。
周萱:那很可能是騙局。走你的航線,不要偏離!
墊子:有一座燈塔!
周萱:那是小資產階級情調。
墊子:鯊魚,鯊魚……好大一群鯊魚……
周萱:開火!戰鬥的時刻來臨了。
(開火,搏鬥,翻江倒海,戰勝鯊魚。)
墊子:勝利了,我們歇息片刻嗎?
周萱:不,暴風雨就要來了。繼續航行!
墊子:一直走下去嗎?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周萱:你動搖了?懷疑了?想要退卻嗎?已經沒有退路了。
墊子:我困死了,支持不住了,我馬上就要倒下了。
周萱:挺住!我來了。讓我來攙扶你。
(風起,電閃雷鳴,暴風雨來了。)
墊子:桅杆斷了,槳折了。
周萱:什麼?我——聽——不——見——
墊子(大聲喊叫):我們快完了,船要沉了。
周萱:抓住我的手。我們一起跳海。
(棄船跳海。在水中。)
墊子:朝哪個方向游?
周萱:朝心中的方向。
墊子:一片漆黑,我什麼也看不見。
周萱:我也看不見。
墊子:能不能乘着海浪的方向漂?
周萱:抱住我,快抱住我。我快要沉下去了。
墊子:我來了……
(一陣風險後的平靜。)
周萱:墊子,和你在一起真好。
墊子:我也一樣。
周萱:死也值了。
墊子:不,我們不會死。我已經知道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周萱:如果我死了,你還游嗎?
墊子:如果我死了,你還游嗎?
周萱:我們誰都不放棄。
墊子:絕不放棄!
(霞光。岸。天明。)
墊子:到了,到了,我們上岸了。
周萱:真美啊!
墊子:這是彼岸嗎?
周萱:也是此岸。對於將來,這裡就是此岸。
墊子:不過我們已經不怕了。風不怕,浪不怕,天不怕,地不怕……
周萱:生不怕,死不怕,你不怕,我不怕……
墊子:地獄不怕——
周萱:天堂不怕——
墊子:奇蹟不怕——
周萱:平淡不怕——
……
墊子:我真想多逗留一會兒。
周萱:前面還有好多路要走。
墊子:那麼我們走吧。
周萱:走!
(收光)
第四場 紅星丟失了
(深夜,北京某迪廳,在霹靂閃電般的光影中,周萱與眾青年共舞。舞蹈音樂振聾發聵,忽然,音樂停止,眾人凝固在一個瞬間的舞姿上,另一主觀音樂沉重地介入,牆上、布景上都滲出了鮮血……舞蹈音樂又起,眾人又動起來。如此,或舞或停,反覆幾次,直到鮮血滴在地面上,滿場籠罩在不祥的紅光中。)
(迪廳外的過道。周萱、墊子上。)
周萱:墊子,我的紅星丟了。
墊子:不會吧?找找,別着急——前兜,後兜,上兜,下兜,屁兜……
(周萱找。)
周萱:沒有,都找了,沒有。我從來都別在袖子上,不拿下來的……(撫摩臂袖)袖子上好好的,怎麼就沒了呢?
墊子:會不會擱寄存處的包里了?
周萱:我已經去看過了,沒有。
墊子:咳,真是怪事。它也不長腿,不長翅膀,難道蒸發了?
(正說着,青年甲乙丙押老季上。)
墊子:哎——你們各位,看沒看見周萱的星兒?
青年甲:什麼星兒?
墊子:就是她老別在膀子上的紅五角。
青年甲:沒看見。
青年乙:沒看見。
青年丙:沒看見。
墊子:走,到裡面找,上上下下,翻個遍。
青年甲:瘋了啊,你!真逗,這麼大個地方,那麼多群魔亂舞,到哪兒找去?
老季(插話):不就一顆紅星嗎?我家裡有一顆,老貨,絕對正宗。
周萱:那不一樣。
老季:有什麼不一樣?都是黨和人民頒發的,那是我一兄弟,轉業從部隊上帶回來的。
周萱:你們等我,我自己進去找找。(下)
老季(朝周萱下去的方向):明天我就給你拿來——
青年甲(對老季):別犯賤,沒你說話的地方。你現在是罪犯,好好交代你的問題。
墊子:怎麼了?
青年甲:怎麼了?問他!
老季:墊子……這個,事情是這樣的……你們的製作費,肥料公司已經拿出來了。這不,我老家的兄弟開個養豬廠,等着用錢,救急不救窮,我就先借給他了。不過,不用擔心,他三個月就還款,而且每月附加利息10%……
墊子(一把揪住老季的領子):這麼說,你是挪用公款了?
老季(神色慌張):哎,墊子,墊子,有話好好說……
墊子(一個巴掌煽過去):還說什麼,我早知道你丫有貓膩。
(眾青年蜂擁而上,一頓暴捶。)
墊子:怎麼暴露的?
青年甲(指青年乙):問他!
青年乙:我們原來附中一同學,他媳婦在肥料公司當秘書。剛才在樓上碰見他們倆,那女的問我什麼時候片子拍出來,我說製作費還沒給呢。她說公司三月以前就撥給製作人了,而且付的還是現金全款。我當時就急了,就呼丫(指老季),把丫給騙出來了。他起先還不承認,後來把我哥們媳婦叫來,當面對質了,這才沒話說。
墊子(對老季):這麼說,已經有三個月了,你都一直瞞着這幫窮兄弟。你太他媽不是人了!
青年甲(對老季):你說!怎麼辦?
青年乙:你今天不把錢弄出來,就休想出了這道門!
青年丙:你當我們都是軟蛋?這回,弄死你!
青年甲乙丙:說,怎麼辦?
(老季從地上爬起來。)
老季:錢,是沒了。我老季實在對不住各位兄弟。但你們千萬不要把我看成狼心狗肺的人,這件事我欠大家的,你們讓我做牛做馬都行。事到如今,也只有再給我一次機會……
墊子:給你機會?你說得好輕鬆啊。我們弄這些事情,容易嗎?七老八十的人守在家裡,全指着我照應呢。他們,你知道嗎?原先有機會上班,為了搞組合都放棄了。現在,想去也沒人要了。這幾個月大伙兒把心思全系在這筆投資上,多少年來總算有個盼頭。成也好,敗也罷,我們也顧不了這麼多。但從前拖累了老爹老媽,親戚朋友,這會也好有個交代。你丫是玩我們命吶!
(墊子說話間,眾青年交頭接耳一番,然後下場。)
老季:墊子,你是說什麼也不會相信我了。好,今兒我身上也沒太多東西,這手錶,瑞士的;這手機,愛立信的;還有現金五百,金絲邊眼鏡,統統歸你,算是第一筆賠償,也算是我的一點誠意。
墊子:老季,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呢?哥幾個就是為了點錢嗎?你坑了我們,還小瞧我們,你還是人不是?
(眾青年帶着幾屜包子上。)
青年丙:來來來……蒸騰的包子來咯……
青年乙:趁熱吃,趁熱吃,涼了大油要蒙心。
青年甲:老季,先啥別說。過來!把這幾屜包子解決掉。
(老季拔腿欲跑,眾青年圍上前去追打。老季抵擋不過,一屁股坐在地上。)
青年甲(拿一包子,往老季嘴裡塞,老季掙脫不開):吃,你丫給我吃!
(忽然,老季搶過包子,瘋狂饕餮。)
青年乙:吃,全吃光,不許吐出來。
青年丙:拿了我們,還吃我們,便宜你了。告訴你,統統吃光,一丁點兒屑都不許剩。
(老季一反常態,吃得滿嘴、滿臉都是面屑、肉末,眼淚也禁不住流了下來。)
老季:包子,包子,哈哈哈……哈哈哈……多好的包子,美味呀,誘人啊,我為你朝思暮想。我天天做夢都想吃一個包子啊,可是家裡窮,八口人吶,連褲子都穿不上,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一次白面。(哭泣,眾人驚詫。)對門殺豬的兒子,拿着倆剛出籠的包子吃給我看。我讒吶,口水都流到了地上。那龜孫子說:“你爬過來,學狗叫,我就給你一個吃。”我就爬,就學狗叫。他拿着一個包子,在我眼前來回地晃,接着把它掰開,讓我聞聞氣味。我看着包子,想着包子,心就象掰開的包子,都被揉碎了。我正陶醉其中,這龜孫子就往包子裡撒了一泡尿,然後扔在我面前。我真就象一條餓瘋的狗,猛地撲了上去。我根本就嘗不出尿臊還是肉香,一股腦兒全吞下肚去。那天,我滿足死了,就為一個撒了尿的肉包子滿足死了。(痛哭)從那天起,我就徹底完蛋了,這尿臊順着我的腸胃滲透到全身各個部位,一直都散不出去,一輩子都散不出去。(猛一抬頭)你們,你們這些城裡人,站着說話不腰疼。你們即使下崗了,失業了,呆在家裡沒事幹,還可以蹭朋友的,蹭爹媽的,蹭祖宗的。到底還有間房子,到底還有個戶口。這聽到的,看到的,輪到的,揀到的,熬到的,分到的,這見識,這機遇……所有這一切,我們八輩子十輩子都買不來。城裡人永遠是城裡人,鄉下人永遠是鄉下人。我們怎麼辦?刀耕火種,麻衣草履,世世代代熬不到頭。哪裡是出路?除了考學這條獨木橋,就永遠只好背朝藍天面向黃土。我下決心苦讀,我一定要考上大學,什麼頭懸梁、錐刺骨,什麼鑿壁偷光、螢火做燈,在我都不算什麼苦。我遭的罪,吃的苦,是人都沒法想象!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啊,象一條被遺棄的蟲,終於攀上了大學府的高門檻,可是家裡卻連一個雞蛋都沒有。看着村口那條亙古不變的河,看着全家麻木呆滯的臉,我想到了自殺。後來,好在村裡的鄉親幫忙,七拼八湊,給我籌足了錢,這才來到北京,讀完了四年大學堂。四年啊,每一天對我來說都象一年。如今畢業了,國家不包分配,我還是一張身份證,一張暫住證,兩手空空的,我拿什麼去見生我養我的父老鄉親?……今天這事對不住大家了。說實話,這筆錢我拿去還債了。我老季要是還有來生,一定結環相報。
(眾人沉默)
墊子:老季,這筆錢夠你還債的嗎?
老季:夠了。
墊子:那好,就算哥幾個幫你還債吧。(環視大家,眾人默許。)這事了解了。
老季(忙跪下):那我給您磕頭了——(哭)
墊子(大喝):站起來!別來這套,你的尿臊還沒散光嗎?
(老季起身,茫然。)
青年甲:快走,別讓我們再看見你。要象空氣一樣蒸發掉!
青年乙:現在就走,別回頭,在我後悔以前從我的視線里徹底消失。
青年丙:走到天邊,走到海角,永遠也不要回來了。
(老季下。)
墊子和眾青年(面面相覷,意味深長):永遠也不要回來了……
(收光。整個第二幕畢。)
第三幕
第一場 婚禮
墊子的歌——《煙一樣的樹》
煙一樣的樹,雲一樣的路,
花一樣的人,歌一樣的舞。
冰一樣的天,雪一樣的地,
刀一樣的月,火一樣的日。
你帶我走進一座花園,
花園裡擺着幾盆水仙。
你抬起手揮了一揮,
空氣就變得塵埃不染。
風一樣的車,夢一樣的坡,
心一樣的井,酒一樣的河。
你帶我走進一間空房,
空房的四壁灑滿陽光。
我問你這是不是我的家,
你看我的眼睛充滿悲傷。
霜一樣的燈,魂一樣的鐘,
玉一樣的海,霧一樣的松。
你帶我走進一片曠野,
曠野的草木把我們埋藏。
我為何一直就盯着前方?
難道它就是你消失的方向?
周萱的獨白:
自打我的紅星丟了以後,就交上了厄運。先是我和墊子的事情。
組合維持不下去了,墊子費了好大力氣換了個開出租的工作。然後,我們結婚,打算一起照顧他爺爺奶奶。我們沒有錢,也不準備辦什麼酒席,就請原先“突發事件”的幾個朋友過來喝頓酒,算是一個紀念。
可是,就在大家聚會的這一天,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災難。
(舞臺燈亮,進入場景。迎春里16號樓,周萱住處。布置一個簡易卻有視覺效果的婚禮場面,樸實、美好。周萱、墊子、青年甲乙在場。青年丙扛着一株柏枝上。)
青年丙:快快快,快來看,我弄來了什麼?
青年乙:什麼?不就半棵柏樹嗎?
青年丙:你不懂了吧,我們老家的習俗,遇到有什麼喜事,都要插柏葉,常青不敗,既經濟,意義又好,祝福白頭偕老,天長地久。就連生孩子也用這。
青年甲:我說,你這可不是什麼柏葉。
青年丙:不是柏葉是什麼?
青年甲:這可是一棵柏樹!千年古柏是文物,你懂不懂?你這一斧子砍下去,咔嚓!就一秒鐘,一千年就斷送在你小子手裡了。還天長地久呢,再長也架不住你濫砍濫伐。
青年丙:我可沒有連根拔,只削了一截。
青年乙:好了,好了,別鬥嘴了,說點吉利的行不行?今兒可是墊子和周萱的大喜之日,良宵一刻值千金。快說吧,怎麼插?
青年丙:怎麼插,我倒也想不起來了。
周萱:那我們就隨便插,插得滿屋子都是。
(眾人扯柏葉,插柏葉。墊子窩角落裡一個椅子裡,翻看着一本雜誌。)
周萱:墊子,快過來,幫我一下。
(墊子懶洋洋地起來,揀一條柏枝遞給周萱。)
周萱:你怎麼了?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不舒服嗎?
墊子(含糊其辭):沒有……
周萱(拉墊子):來呀,高興一點,好嗎?這些日子,大家都挺低落的,好不容易有這麼個事,你還不帶頭樂一下?
墊子:帶什麼頭?都散夥了——
周萱:墊子!
(墊子抬頭凝視周萱,片刻之後,忽然微笑起來,興致勃然。)
墊子:好!插柏葉,插得滿屋都是。
(音樂起。眾人把扯下來的柏葉,用別針別到皮影的幕布上。)
青年甲:滿屋子都插柏葉,太肅殺了。我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兒,就好象共產黨員要赴刑場。
青年丙:不是有部電影,叫《刑場上的婚禮》嗎。
墊子:一邊兒去,你這烏鴉嘴!
青年甲:你說他們是怎麼想的,都死到臨頭了,還在刑場上舉行婚禮,夠浪漫的,整個一超級行為藝術。
青年乙:你還別說,反正我一看那電影就熱血沸騰。我特嚮往那種極端儀式。世界上絕不可能有比刑場上的婚禮更牛的婚禮了,要是和相好一起就義,那才真正是天長地久呢。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活着同睡一張床難,死了共葬一個墳頭容易。這話怎麼說來着?
周萱:這叫“生不同床死同穴”。
青年丙:不許做法西斯宣傳,早就說過,要打倒愛情極左路線。
周萱:那你說說,愛情極右路線是什麼?
青年甲:愛情極右路線,讓我來告訴你吧。那就是黃金萬兩,妻妾成群呀。
周萱:胡說!那是大男子壓迫路線。
青年甲:反過來也行,那就白銀成頓,面首無限唄。
周萱:你這個不可救藥的封建餘孽。
青年丙:要我說,就是性解放,不論男女,閱人無數,生當風流人,死做花下鬼。
墊子(調侃地):那是垂死的、沒落的、頹廢的、腐朽的資產階級糜爛生活。
青年甲(對墊子):那你說是什麼?難道真要共產共妻?
青年乙:要我說,太簡單了。所謂愛情極右路線,就是傍大款。
周萱:那不偏不倚的中間路線呢?
青年甲:沒有什麼中間路線。要麼為了金錢犧牲愛情,要麼為了愛情犧牲性命。毛主席教導我們,沒有第三條道路,愛情是容不下第三者的。
青年乙:後面那句可不是毛主席說的。我看這不偏不倚的中間路線嘛,就得向貓啊狗啊豬啊學習。
青年丙:這是什麼話?!
青年乙:你不要小看這貓啊狗啊豬啊。狗是人類的好朋友,你即使拋棄它,它也還對你忠心耿耿,這就好比儒家;而貓呢?它說,你別自以為是,我早就想拋棄你了,這是道家;豬最沒心沒肺了,吃飽了睡,睡足了吃,要殺要剮任由你,反正渾身都是寶,造福人類,生死兩可,四大皆空,這是釋家。所謂儒釋道三位一體,不偏不倚。
青年甲:咳,我說你,還挺學究的。
墊子:一派胡言!狗是狗他媽生的,貓是貓他媽生的,豬是豬他媽生的,人是人他媽生的。沒法擱一起。
(底燈從後面打亮皮影的幕布,一棵美麗精巧的樹呈現在觀眾眼前。)
周萱(突然,驚詫於大家用柏樹做完的拼貼):太美了,一棵大樹!
青年丙:我看着離題十萬八千里了,哪還是什麼柏樹啊。
青年甲:不是柏樹勝柏樹,每一片都是柏樹葉,加起來就是柏樹以外的別的什麼樹了。
青年乙(一拍腦門,大喝一聲):對了。我悟到了,這就是愛情中間路線。
青年甲:你嚇死我了——好了,別再琢磨了,哥幾個開練吧。
青年丙:練什麼?
青年甲:喝酒啊。
青年乙:別着急,還沒舉行儀式呢。
青年甲:好,舉行儀式。現在,我宣布,婚禮開始了——
(一場婚禮,可以由演員即興發揮,或合唱一首婚禮歌。目的是把情緒推上去,到某個喜慶的興奮點。要簡練,恰倒好處。)
周萱:對了,墊子,還沒買酒呢,你還不快下樓去買?
墊子:誰跟我去?
青年丙:我去,我去。
(墊子與青年丙下)
青年乙:周萱,你知道嗎?你剛來迎春里的時候,我們就猜到,你和墊子准成一對。
周萱:為什麼?
青年乙:你想啊,他平時木訥訥的,樓塌下來都渾然不覺。你一出現,他就變了個人似的,前後左右圍着你轉,又幫找房子,又幫找工作,一付獻殷勤的嘴臉。
青年甲:關鍵是他剎那間就變得重色輕友。不過,我們不怨他,我們打心眼兒里希望你倆成。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彼此傳染。你們開了頭,我們就有了師法對象。象我吧,嘴上挺硬的,心裡最軟了。一個反覆強調個性的人,實際上最沒個性了。因為他骨子裡是個社會人,想逃避社會,超然若仙,卻比誰都庸俗。一個激烈的理想主義者往往一夜之間就墮落成最媚俗的人。我覺得我快墮落了,我已經特別真切地感受到有一股重力在把我往下拽。你和墊子不一樣,敢於選擇平淡生活的人,是真正有勇氣的。
周萱:還記得你們第一次給我看突發事件嗎?一個外地女孩剛到北京,什麼市面也沒見過,看你們在打打鬧鬧中把我聞所未聞的話題掰開了、揉碎了,而且毫不經意,就象一日三餐一樣平常,我當時就懵了。其實,北京人有一個好處,就是寵辱不驚,見怪不怪。那天,你們給我上了一課,我明白了好多。人最重要的是常態,在常態中敢於改變的才稱得上戰士。相反,變態是很容易的,那是做出一付姿態扭曲自己,嚇唬自己,卻改變不了生活,結果還要口是心非地說,自己本來就什麼都沒想改變。
青年乙:咳,人是軟弱的。
(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警笛,樓下一片嘈雜。三人朝向聲源。)
青年乙: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青年甲:大晚上的也不給人安寧。
(青年丙慌張而上)
青年丙:不好了,警察把墊子抓走了。
其餘人(極為吃驚):啊?
(收光)
第二場 月亮升起來了
(同第二幕.第三場“愛情”,皮影與朗誦配音結合。)
墊子:這是一次真正的突發事件。我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麼突然。周萱,我太對不起你了。
周萱:到底發生了什麼?
墊子:我殺人了。
周萱(極度震驚):啊?
墊子:別害怕,我殺的是一個惡人。我老家在東北,父母都在鐵路上的一個車站工作。爸爸是機車維修工,媽媽是列車服務員。可是,站長見我媽媽年輕漂亮,就起了壞心。一次,爸爸正在站台邊修理一節出了故障的車廂,站長故意製造了扳道錯誤,把一列進站的貨車引向故障車廂,結果撞死了爸爸和其他正在作業的修理工,製造了一樁慘案。由於站長在當地的勢力很大,調查工作無法正常進行,做出來的報告隱瞞了他的罪孽。爸爸死了不到一年,媽媽就改嫁給了站長,這個壞蛋終於達到了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當時,我才兩歲。後來,我被北京一個大學的教授領養,這個教授就是我現在的爺爺。領養我的時候,老人家想瞞去這段傷心的往事,就在戶口登記上填了父子關係,但後來考慮到年齡懸殊太大,又改成了祖孫關係。
周萱:那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墊子:就是這層祖孫關係讓我一直疑心。爺爺告訴我,爸爸因為出車禍死了,媽媽改嫁了,所以,我只能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但我一直見不到生母,也沒有任何她的消息。五年前,為了弄清自己的身世,我回了一趟老家。在那裡,一個老工人告訴了我一切。我去找母親,她早已經做了別人的媽媽。我們見了一面,但她再不願意認我這個兒子了。於是,我就起了殺死那個站長的念頭。
周萱:你是怎麼把他殺死的?
墊子:他在當地已經做了大官,利用他的職權無惡不作。我是在一個夜總會的包廂里找到他的,當時,他和陪他尋歡的小姐都喝得酩酊大醉,我只用一根吉他琴弦就結果了他。然後,我就跑掉了。但是,就是這根吉他琴弦給警察留下了找到我的線索。
周萱:這麼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墊子:對,在認識你以前。(停頓)警察很終於職守,他們始終沒有放棄破案。
周萱:那這件事並不簡單,你是有冤情的。
墊子:慘案發生在二十多年以前,真相已經很難弄明白了。再說,他殺人有罪,我殺人就沒罪嗎?不過,我認了,以命抵命,我覺得值。
周萱:我怎麼辦?
墊子:我們還沒喝酒呢。忘記買酒是個好兆頭,松柏也很好,我們拼出來的樹多美啊,只是不適合婚禮。我現在明白了,愛情極左路線是不對的。
周萱:那麼我們的航行呢?
(風聲起,浪濤聲起。兩人在顛簸的船上。)
墊子:已經到達彼岸了。
周萱:可你是彼岸的一部分。
墊子:你不是說還有好多路要走嗎?前面是彼岸的彼岸。
周萱:我將註定獨行嗎?
墊子:不,註定輝煌。你忘記了嗎?——“就象天邊的星辰,稀疏而恍惚;就象凋零的黃葉,蹤影飄忽。我坦然的升起和墜落,讓堅強而柔軟的地球戰慄。朝着註定的方向前行,朝着註定絕路的大地前行,朝着註定黑暗的盡頭放射你無限的輝煌。”
周萱:已經沒有方向了。
墊子:我們一直在大海里,其實每一面都是方向。
周萱:要是錯了呢?
墊子:你心裡不錯就不會錯。總有人要沉下去的,但活下來的人不應該放棄。
周萱:我怕我堅持不住。
墊子:原先是你把我帶到這裡的。
周萱:因為先是你推動我。
墊子:如果是我們一起走到這裡,那我已是你的一部分。
周萱:可是你要走了。
墊子:那只是一個影子。
周萱:我怕我帶不動你。
墊子:沒有影子的我將會很輕。
(風浪猛烈起來,翻船,墊子墜入海中。)
周萱(驚呼,從船上向墊子伸出手去):墊子——
墊子(握住周萱的手):你的手好涼。
周萱:拉住我,不要鬆手。
墊子:我已經沒有氣力了。
周萱:我來了,讓我和你在一起。
墊子:不必了,你抓不住我的,鯊魚和海獸在拖我下沉。
周萱:努力一下。
墊子: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周萱:不要放棄。
墊子:我永不放棄。
(掙扎一番。)
墊子:好了,我要走了。再見。
周萱:墊子……
墊子:你要多保重。
周萱(大喊):墊子——
(皮影:墊子鬆手,沉入海底。)
眾人的合唱——《月亮升起來了》
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把你包圍。
大海茫茫無邊,
你躺在海底安睡。
靈魂升起來了,
靈光把你包圍。
道路茫茫無邊,
你走在路上陶醉。
月亮升起來了,升起來了,
靈魂升起來了,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