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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有女同車 ZT
送交者: 櫻寧 2002年04月09日18:35:2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有女同車
張愛玲
這是句句真言,沒有經過一點剪裁,所以不能算小說。
電車這一頭坐着兩個洋裝女子,大約是雜種人罷,不然就是葡萄牙人,像是洋行里的女打字員。說話的這一個偏於胖,腰間束着三寸寬的黑漆皮帶,皮帶下面有圓圓的肚子。細眉毛,腫眼泡,因為臉龐的上半部比較突出,上下截然分為兩部。她說:“……所以我就一個禮拜沒有同他說話。他說`hello`,
我也說`hello`。”他冷冷的抬了抬眉毛,連帶的把整個的上半截臉往上託了一托,“你知道的,我的脾氣是倔強的。是我有理的時候,我總是倔強的。”
電車那一頭也有個女人說到“他”,可是她的他不是戀人而是兒子。因為這是個老闆娘樣的中年太太,梳個烏油油的髻,戴着時行的獨立頭漆紅耳環。聽她說話的許石她的內侄。她說一句,他點一點頭,表示領會,她也點一點頭,表示語氣的加重。她道:“我要翻翻行頭,伊弗撥我翻。難我講我銅鈿弗撥伊用哉!格日子拉電車浪,我教伊買票,伊哪哼話?……‘伊撥我十塊洋鈿,我就搭儂買!’
壞哦……”這裡的“伊”,仿佛是一個不成才的丈夫,但是再聽下去,原來是兒子。兒子終於坐下了更荒唐的事,得罪了母親:“伊爸爸一定要伊跪下來,‘跪呀,跪呀,’伊定規弗肯:‘我做啥要跪
啊?’一個末講:‘定規要儂跪。跪呀,跪呀,’難後來一強弗過咧:‘好格,好格,我跪!’我說:‘我弗要伊跪。我弗要伊跪呀!’後來旁邊的人講:‘價大個人,跪下來, 阿要難為情,難末喊伊送杯茶,講一聲:‘姆媽勿動氣。’一杯茶送的來,我倒笑出來哉!”
電車上的女人使我悲愴,女人……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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