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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散記七:不該是刺客的刺客
送交者: 都好就好 2005年09月07日18:55:1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司馬遷在《史記.刺客列傳》中詳盡描述了五次刺客事件。分別是一,曹沫劫持齊桓公,二,專諸刺吳王僚,三,豫讓刺趙襄子,四,聶政刺韓相俠累和五,荊軻刺秦王。在《史記》中提到的刺殺事件很多,但是為什麼這五起或者說這五個刺客引起了司馬遷如此之大的興趣,專門用一篇列傳來描繪頌揚?他們有什麼特別之處呢?

  首先簡單介紹一下這五次的前因後果。

1, 公元前698年,曹沫威逼齊桓公

魯莊公十三年即公元前698年,魯國數次被齊打敗,於是魯莊公和齊桓公誓盟。在大會上,魯國大將曹沫一躍上壇,亮出手中匕首,要求齊桓公答應歸還魯國戰敗丟失的魯地。面對號稱勇士的曹沫和發着暗綠色光芒的青銅匕首,齊桓公只能答應。“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齊桓公以後想反悔,被賢相管仲所止,於是“三戰所亡地盡復予魯”。正是曹沫出手,魯國得到了丟失的土地,齊國得到了信義,是個雙贏的結局,而且曹沫也似乎並未得到任何懲罰。這五次刺殺中,第一次更近於一場秀。

2, 公元前514年,專諸刺吳王僚

  吳公子光的父親是吳王諸樊。諸樊有四兄弟,大弟餘祭,二弟夷眛,最小的叫季子札。三個兄弟中季子札最賢良。諸樊於是不設太子,意圖將吳國國君的位子由幾個兄弟傳下去,最後一定要交付給季子從而光大吳國。諸樊的意思開始得到了不折不扣的實行,但是在由夷眛傳到季子的時候遇到了麻煩。季子不願意當國王。國家不可一日不主,於是大家商量,由最後的國君夷眛的兒子僚擔任。這個選擇使得諸樊的兒子公子光大為不滿,他認為:父親一輩的兄傳弟他沒有異議,但是如果季子避位,他作為長房之子有天然的優先權,所以吳王僚是不應該繼位的。出於這個想法,公子光陰養死士專諸。在吳王僚12年即公元前514年,公子光請吳王僚喝酒。吳王僚非常警覺,從宮中到公子光家一路都是武士持刀站立。吳王僚和公子光喝到半途,公子光避席,專諸端着一條燒好的大魚上場。到了吳王僚面前,專諸從魚腹中抽出早藏好的匕首,向着驚愕不已吳王僚奮力刺去。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公子光伏兵盡殺王僚黨羽。於是公子光自立,為吳王闔閭。

3,公元前442年,豫讓刺趙襄子

  豫讓投奔智伯,智伯很尊重信任他。智伯聯合韓、魏伐趙,功敗垂成反被三家聯合起來最終智伯自己被殺,土地也被三家瓜分。其中趙襄子最恨智伯,將他的頭漆了,每當大宴賓客的時候就取出來,以示仇恨之深。豫讓聽到消息,嘆氣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於是他變換姓名成為有刑罪的囚徒,為趙襄子粉刷廁所牆壁時想伺機行刺,結果被視破,豫讓被趙襄子所捉。趙襄子說:“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於是釋放了豫讓。但是豫讓並未感恩戴德放棄了刺殺,他採用各種手段易容到了連自己的妻子都看不出來的地步,然後伏在趙襄子要走過的橋下,準備行刺。可惜命運再次弄人,趙襄子馬驚了,於是有再次被發現了。這次趙襄子沒有再放豫讓,他讓豫讓自殺了。

4,公元前385年,聶政刺韓相俠累

  嚴仲子和俠累在韓君前爭寵失利,遊走江湖找人刺殺仇敵韓相國俠累。聞齊有勇士聶政隱身屠夫,於是和聶政開始交往,到聶政處喝酒。在酒酣耳熱之際,嚴仲子奉上黃金百溢,為聶母祝壽。聶政十分驚愕,堅決不接受。最後嚴仲子以事情相告,希望聶政能幫他復仇。聶政予以拒絕,說:“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辭謝了嚴仲子的黃金和好意。
  很久以後,聶政母親去世。聶政喪事安葬完畢,想:“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於是主動去了嚴仲子的住處,打聽了俠累的情況,一個從人不帶,只帶一口劍到韓國。俠累正坐在府中廳上,左右防衛甚嚴,但是沒有想到聶政敢於單人就直走上堂刺殺俠累,俠累死,左右大亂,聶政擊殺數十人,最後自殺而死。

5, 公元前227年,荊軻刺秦王

  這次刺殺發生在秦統一六國前的六年之前,其時秦已經占領了韓國,並和楚和趙國在決戰。於是燕太子找到荊軻,說“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 荊軻同意了。於是太子丹“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後荊軻進入秦國宮廷,圖窮匕見,最後功敗垂成,壯志未酬。

  以上就是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中的主要內容介紹。

  根據以上關於刺客的簡單介紹,我們先來談談為什麼會產生刺客。也就是說,產生刺客的客觀條件和客觀需求。

  如果將刺客看成一方,被刺對象看成第二方,那麼刺客後面代表的勢力或者說是刺客的雇主可以看成第三方。本傳中所有的刺客都是被僱傭或者有人支持的。這些僱傭者是非常有勢力的人士。沒有勢力就沒有金錢地位,也沒有資本去籠絡刺客,所以勢力非常重要。本傳中的雇主方或者是王子或者是太子,最差也是土財主。
  充足的財力或者權利提供他們僱傭刺客的可能,但是有沒有必要僱傭刺客呢?他們想要解決的問題,在當時的環境下,沒有法律上或者程序上解決的可能。如果有個國際法庭,或者周王室還有作用,那麼只要魯國向上申訴,等待裁決,就不用曹沫劫持齊桓公才能歸還被齊占領的土地了。如果有現代意義上嚴格的王室繼承程序,出了問題有仲裁機構仲裁,公子光就是殺了吳王僚也當不成吳王,所以他也不會找殺手了。君國之間的土地兼併,如果有正常程序,就如現在的企業之間的兼併,循一定規矩,豫讓的復仇就有些可笑了。正常的朝堂上的爭論,如果能控制在一定範圍並且真正做到言而無罪,嚴仲子也無須找人殺俠累了。總之,在正常情況下,僱傭方和被刺對象之間的的矛盾無法由正常渠道解決,於是有了僱傭刺客的必要性。可能性必要性都完備,不可避免的,就有了客觀要求,順應這個要求,就有了刺客。

  在整個《史記》中,有不下10次的提到了刺殺事件。我個人以為在春秋戰國時代甚至到漢早期,由於整體上法律和社會次序的缺失,社會必然相對較為混亂和動盪。在這混亂的社會中,刺客也有了可能性和必要性。我甚至傾向認為,當時已經形成了個獨特的刺客市場。他們以拿人錢財為目的,與人銷災為手段,從事刺客生涯。進一步說,司馬遷認為,單純的以刺殺為目的以金錢為手段的職業刺客,因為沒有理想和目標,根本不值得一提,所以他在精心選擇了這五個人,作為他的心中贊同的刺客形象。那麼分析一下,他書中的刺客都是什麼人就有必要了。

  首先,這些都有一定的社會地位。雖然有些人出身是屠夫,但是是“隱身”於屠,而且名聲達到朝庭,可見這些人並非平常的人。這些人大都並非衣食無着,應該有一定社會地位,或者有一定的謀生手段。他們大多還有知識和文化。這點他們就和單純為了金錢工作的刺客區分了開了。一句話,這些人並非因為謀生而殺人。

  第二談談刺客的看家本領,刺殺技術問題。

  所謂刺客,想象中必然有過人的刺殺技術,或者說,是本範圍領域的專家。但是相反本傳中的五名刺客本身技術水平都不是很高。或者說,沒有一位是搏擊專家出身。他們事前也沒有值得誇耀的職業記錄。特別是在最後荊軻刺秦王失敗之後,被著名武術人士魯句踐認為:“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由此我以為,本傳只中的刺客本身並非職業型的,屬於業餘性質。或者說,他們本身並非想要做刺客,而是不得已,最後以刺客的面貌呈現在歷史上。但是請注意雖然他們技術上或許有所欠缺,但是他們有一個共性,就是勇。可以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聶政刺俠累,也可以是盟壇上公然劫持盟主的事後辭令如故的曹沫,都有一種無畏的勇氣在支持他們。所以在臨敵時,因為他們的無畏又彌補了技術上的欠缺。但是由於過分忽視了本身技術水平的要求,難免在最後的結果上打些折扣,所以下面就是:

  第三,刺殺的成功率並不很高。
  從刺殺的結果來看,除了第一場雙贏的結果外,其餘四次,刺客成功兩次,失敗兩次,可以說成功率是50%。成功率並不太高。這50%的成功率或者幾率說明,解決爭端,刺殺本身並沒有十足把握。這也側面說明了,這些人的職業水平並非十分高超,或者說,並非職業刺客。

  第四,刺客的價格幾何。

  對於刺客來說無論成功或者失敗,刺客都不會有生還的希望的。既然沒有生還的希望,那麼刺殺的報酬是就應該等於他自己生命的價值。根據本傳,這個計算相對比較複雜,沒有一定之規。比如有的是計算如果他刺殺成功,收益方給自己的後代的好處。專諸刺吳王僚前,公子光給他的承諾是“光之身,子之身也。”而且事後馬上封了專諸之子為上卿。所以說,專諸的生命的代價是其兒子得到了富貴。有的是馬上將生命值兌換成了貨幣。聶政的代價是黃金百溢。黃金百溢是多少現在已經無法了解到,但是從聶政看這錢的數量立刻知道是來買他的命的就了解,這一定是數額巨大的。但是金錢和給予後代地位對於刺客本人來說,都是作用與後代,對刺客本人並沒有什麼所得。於是有了第三種測算生命值的方法,就是培養感情,預支享受了。據說曾經荊軻刺秦前和燕太子丹坐千里馬拉的車出行,荊軻說千里馬肝傳說很好吃,馬上,就有人宰馬獻上千里馬肝供上。這裡不能不提到中國古代士特有的一種品德,為知己可以獻身的一種高貴品德。這個品德在這五人身上都有表現,特別突出的是豫讓。豫讓因為舊主人對他很好,於是就兩次以不同方式報仇。他的理由就是來報恩,以一種刺殺的手段來報恩。

  由此可見,刺客是有價格的。而且本傳中的刺客價格和職業刺客也不同,不單單講究金錢和地位,更重要的是在軟性的情感投資。
  
  以上四點,將本傳中的刺客和職業刺客分開了。如果說本傳中五人都非職業刺客,都是衣食無憂的平民,都是沒有格鬥技術的普通人,為什麼他們要甘冒死亡危險去但當刺客這個並非他們擅長的工作?

  竊以為,總的說起來,春秋戰國時代都是個非常講究門閥的時代,所有的名人出自名門。普通平民想要別人認識自己,得到大家的承認非常難。以上五人的出生都非豪門,相反,都應該是平常百姓之家。在有了知識有了文化有了些名聲之後,他們最迫切的希望即使得到社會的承認,取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在社會上爭得話語權。於是本傳中的刺客在大勢力的雇主找上門的時候,思考的不是個人安慰,不是個人能力是否能達到,而是暗自欣喜。欣喜自己終於得到社會承認了。他們甚至對雇主有些報恩的感動,對雇主引為最了解自己的人,是知己,感謝他們給了一個自己向社會表演的機會,即使這是個死亡表演。所以說,感情投資必不可少,因為只有感情投資到位了,刺客才會覺得雇主對自己真好,真是自己一生的知己,自己的犧牲是值得的。這種希望得到大家承認,有一定社會地位的,分享政治權利的要求,實際上是平民知識分子的集體覺醒,宣告了從此以後,平民知識分子將踏上歷史舞台。以後的中國獨特的經過幾層考試的官僚結構就是平民知識分子覺醒的一大結果。

  他們的劍刺向的不僅僅是刺殺對象,也是刺向那數千年的門閥制度。
  他們的死也吹響了平民知識分子覺醒的號角。


參考文獻:《史記.刺客列傳》  司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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