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九龍潭回來,我常常會想起秦嶺深處那一座座山,還有那一個個賣香椿的小姑娘。
九龍潭,那是隱藏在秦嶺深處幾座大山間的自然景觀,由九個潭組成,一潭、二潭、三潭,直到九潭,每潭相間好幾公里,有的相間十幾公里,然後逐級而上,水流形成的瀑布十分壯觀。
那天,大清早,天氣有些陰,零零星星飄了一陣雨,但絲毫沒有影響到人們遊玩九龍潭的興致,八點鐘車就準時出發了。
春雨還真是貴如油,沒多久,大概在九點多鐘的時候就停了。車在山裡邊盤旋了兩個多小時,終於還是進來了。
一下車,不遠處就可以看到從天而降的瀑布,還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潭水游泳池,遠離瀑布的水面,除了偶爾盪起的波紋外幾乎平如一面鏡子。由於山裡的氣候遠比山外涼,縱使有這麼一池大好的清澈見底的水,游泳者卻也寥寥無幾。青山深處,成片成片的桃紅,隱約可見淡紫色的、米黃的,還有好多叫不上名來的野花,使我不由想起了一個詞——山花爛漫,加之一塵不染的清新空氣,山自然美的無法形容,我啞然失笑自己詞窮到了這種地步,也許是突然間遠離了市聲沸天、市塵彌地、擁擠而又落寞的人群,站在山水間,我莫名地有些激動。
隨來的朋友,一路歡呼着直奔一潭瀑布,和山和水親昵的親昵,嬉戲的嬉戲,照像的照像,然後就都相繼分頭進山了。
除了偶爾低低的鳥鳴和遊客壓抑已久的狂歡聲,我驚訝於大山的靜謐,山的清新,山的高遠,還有山的神秘。聽山下的居民說,山頂上有一個景點叫鶴場,傳說很早以前觀音菩薩騎着仙鶴從這裡經過,偶爾聞見悅耳的水聲,然後就停下來看,居然被九龍潭壯觀的景象給迷住了,後來就落座在這座山上,觀音菩薩落座的地方就成了今天的一個景點——鶴場。
站在一潭,看水花飛舞,潭水蕩漾,不由俯身水邊,水裡那張隨着水波一盪一盪熟悉的面孔,手捧一大把紅的、黃的、紫的野花的姑娘,是我嗎?那分明是個不諳世事快樂無憂的小姑娘,動了動手中鮮露欲滴的花朵,我有些懷疑,我居然就是那咧着嘴在水中輕盪的小姑娘。把五顏六色的野花輕輕放回水裡,看那花兒輕綻腰身,一枝枝隨着水流輕輕地飄走,我,一個年近三十歲的人居然有了童稚般的開心。起身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的開心感染了周圍好多人,幾個隨後而來的朋友,她們仿佛年輕了許多歲,在淺水區嬉戲打鬧,讓我無法想象那些遊玩嬉水的朋友就是平日裡嚴謹且苟於言笑的師長。
再往深處走,大山便愈顯其山的險峻來,大塊小塊石頭鋪就的台階路越來越陡,而且也越來越難走了。在二潭,我看到了一大塊傲然居於潭水邊上的石頭,上面很有氣勢地突現着“淨身池”三個大字。坐在台階上,我有意把腳伸進了水裡,隔着皮鞋,我能夠感覺到水的涼意滲入腳心,直沁心脾。我想,開發商在此有“淨身”之創意,也許就是希望所有來此一游的遊客,不僅要洗去身心疲憊,關鍵的是要洗去塵世所有的煩惱,從而快樂的來,快樂的去,想到此,我突然為開發商的智慧叫起好來。
身着羊毛衫,額頭滲着汗,身上卻感覺一陣一陣的冷。走走停停,在一段土路的地方,沒了台階路,我停了下來。由於早上那場零星雨,這段山路便有些泥濘,而且有些滑,看到有幾個人和我一樣也停在路邊,我稍稍有些安慰。想要聯繫一下隨行的朋友,我才發現,手機在山裡根本沒有信號。
在路邊擺小攤的大嫂熱情招呼下,我找了個小凳坐下來。這時,有幾個小姑娘湊上來,十二、三歲的樣子,每個人稚嫩的肩上都背有一個小竹筐,她們長着水靈靈的大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看我的時候有些羞澀。原來她們是賣香椿的,那些小竹筐里裝着她們攀高踩低採摘的香椿菜,有幾個遊客上來和她們討價還價,看着小姑娘稚氣的小臉,我突然感覺眼睛有些澀澀的。
大嫂的煎餅卷香椿菜飄着誘人的香,我忍不住買了一個。吃着手中的煎餅,我和大嫂東拉拉西拉拉的聊起來。大嫂告訴我,她們沒出過山,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她的女兒苗苗能有機會出出山,見見世面。順着大嫂的手指,在那群小孩當中,我看見了苗苗,乖乖地伏在自己的小竹筐上,看遊客挑肥撿瘦。從大嫂的質樸和那種山里人臉上特有的紅可以看出來,她們的確是在這裡呆了很久了。
下山的時候,我買了苗苗的香椿菜。她說一塊錢三把,我沒吭聲掏了一塊錢放在她稚嫩的小手上,順手拿了筐中僅剩下的三把。苗苗的小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我想,可能是採摘香椿的時候劃的,一定是的。
後來在家裡,當我把香椿菜和大肉擺上餐桌時,我才頓有所悟,為什麼山里人那一雙雙眼睛裡總是充滿了神往。
大山的神奇、美妙之處,也許不僅僅是我看到這些。我只是看到了大山靈魂邊緣的東西,比如空曠,比如青秀,比如高險,比如樸實,等等。而這些,卻足以讓久居鬧市的人回歸自然,讓人產生無法拒絕原始快樂的勇氣。我的視野是有限的,這種有限,正如我的旅行,下午四點鐘就要準時乘車回去,過了這個發車高峰期,可能出山就比較困難了。
每次站在室間憑窗而望,或者撫胸欲狂的大痛之時,我總會想起秦嶺深處,那群和苗苗一般可愛的賣香椿的小姑娘。
山可以使人發現天下之小和人之弱來,可以讓人在雲飛鳥盡之際胸無半點憂痕,撿了一粒九龍潭的石頭回來,因為我想要一座山,或者在眼中,或者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