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聽,這一次雨
又將下到什麼時候
鮮花已經逝去
這兒的秋天,在池水裡
孵育了淒涼的鏡面
人們何曾知道,詩人的眼睛
只能行在常青藤上
還是這樣,你並不了解
自己生命中幽暗的血統
你分不清是哪一縷風,將帆
割離了啟航的船隻
如今,在你身體裡沉睡的
萎縮在十月衰竭的風裡
它們要向你列出一長串的歸期
2
你聽着,在回憶里微笑
高高的山脈般保持的肅穆
在你臉上,是一片溫馨的燭光
如果蠟炬的盛妝已經卸下
讓黑暗把光明吞沒是好的
這樣就不會有灰燼在腦海里
象絕望的根須深植進來
你的一生,是低沉變遷的戰爭
人們無法理解選擇的孱弱
我也無法向你解釋,無法
在你蝸居的窮山惡水中
用刀子挑出一些山樣激昂的文字,將它們
刀子般擲向現實
詩人是脆弱的花朵,籬笆圈成了她的生活
3
即使回過頭去,從王維
望到李白,再望到杜甫
我也不情願目光
就此被折斷,象一彎痴狂
漂在詩仙失足的水域
我情願更深入地,從一個王朝的沒落
去打撈一些落水的靈魂
認識靈魂,也就認識他們的畏懼
工作、飢餓,或者風霜
當他們站在破舊的甲板上
同面黃飢瘦的婦女和哭叫的嬰兒擠在一起
你才能從那類怨尤的詩句中
發現心房裡幽暗的血液
脹紅的不僅僅是一張馴順的皮
4
我還是喜歡晚唐詩
儘管你們走了,帶着冠帶,書籍和糧食
往海洋那邊永遠消失了
但我還是在千年後
回到了這個破敗的家園
由於嘗夠了苦澀乾燥的海風
我也開始尋覓最初的種子,好讓豐收重新開幕
現實是好的。我們的現代詩人也是好的
他們整天整天地,低着頭勞作
象五月汨羅江上的舟子,他們的靈魂
已經與槳合二為一
他們嚴肅的面孔,和水中的倒影合二為一
他們知道前面的同伴,已經一個個死了
而後面的同伴,還沒有出生
5
我又回到了雨水淋濕的窗前
人總是樂於回憶,樂於
從徒然出現的幻影中,喚出
溫暖而熟悉的名字
“請出來吧!”我對着一個朝代呼叫
巴山的回音象悲傷的奴隸
這池水的波紋,攪亂了山谷的空蕩
你的故鄉在北方,北方
有微風吹過長河,拂過山坡
流過落英繽紛的小徑
當歲月流失,歌聲揚起
什麼時候,你一生的戰爭已然停息
這時,貧乏的我已無法分享你的財富
哪怕是案頭上紅燭的遺香!
6
有人在離散中,發現了
被流放的神靈
而時光是一隻巨大的手
將我們匆匆帶回都市嚴密的網絡
我們是有福的,作為歸者
我屈服於血液
屈服於鮮活燦爛的流水
只有當上升的風,和春天
將多年的墓穴掘開
暴露出花卉之上的另一層黃金
我才能聆聽到那一種冰冷的笛聲
在枯葉後,重新吹奏出
歡樂的時光
而我所在的城市,惟有破碎的喋喋不休在每天升起
7
今夜也是,掉進井裡的水桶
我一直企盼心靈的寧靜
世界的真理是自然的破綻
從水中凝望,這種寂靜中
燈光象幽靈般閃爍。古老的大師
象陶潛先生植五柳,於千紅之中
是必然的
但到秋天,任何生命都將隱隱不見
現在,窗外的枯枝與落英
都已象裝飾的船隻
人們何曾知道,詩人
只是將心中的冰雪融化
象一枝蠟燭,在巴山的夜雨中
被自己痛入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