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夫生涯回憶錄:中國看守所角落 第二章(之一) |
| 送交者: 芬蘭唐夫 2019年02月22日08:46:3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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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捆綁 (之一)
可是在那種氣氛之中,從來沒有而且永不會有一種智力活躍的人民。
--約翰·密爾——
我們緩緩出去,順服的排站在牢房院壩中,整個監獄裡頓時鴉雀無聲,各間牢房的風門被槍兵一順風的關閉完畢。
重慶秋天的太陽依然暴烈,斜射半牆,明暗分明的界線,正好光顧那批走進崗亭的雄赳赳警察,雪白制服,藍色褲筒,側邊發皺的條紋象紅污的螞蟥列隊垂直。整齊劃一的黑皮靴亮煌煌的頭尖,閃耀黑齲齲洶光。警察們個個年青,多數膘肥體壯,臉若秋霜,虎視眈眈如鱷魚的表情。其中一兩個老瘦乾癟,褲管凹進,襠下空空如也,太監般的神情,儈子手的架勢,像鄭關西隨時想和潘金蓮的小叔子拼命。他們雙袖半挽,單手提繩象牛肉里的筋條,活鮮鮮抖動。一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臉上一付特殊神情,大有天神下凡的意味。在中國,欺負弱者是一種常態,更何況在階級鬥爭是綱的年代,不對階級敵人狠點,是不容易得到好處。
太陽下的我們半是懾服,半是順從,依照點名順序,低頭對高牆成排排。
“站好!” 警察吆喝聲起,腳步擲地有聲,嘩啦穿插進來。我們的頭頂幾乎觸到牆壁,盯着自己的鞋尖,每人的手自覺放在後背,乖乖等待綑紮。為了給點”顏色”出來,衝進幾個警察出拳,蹬腿,大頭鞋叮咚飛踢,”哎約!”“...,哎...。”的悶叫聲,在犯人口邊擠出,隨即沉寂。他們的工作習慣就象鐵匠對鐵砧,擊拳手對於沙袋、那快感不言而喻。挨了拳頭的犯人,從背脊到肋巴,甚至腿杆,毫無聲息迎接這閃電般的四肢出擊。寫到此,我想起我的第一個學徒,其父是警察科長(書記將抓捕我們的系列上報材料由他轉給,等於是叫他爹幫忙把我們弄進牢房),這小子曾在車間裡吹牛,說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與鄰居(幹警家屬)夥伴玩耍,誰說一聲“走啊,去打犯人!”便迎來一陣雀躍歡呼,爭先恐後往關押犯人處跑去。然後是樂呵的看彼此的滿手足血跡,暢談摔腿揮拳的體會,樂滋滋的像洞庭湖的老鼠。那時公安局關押犯人沒有期限。聽他說的歡,我覺得奇怪。就在我坐牢幾年後出來,聽說他已經從工廠轉轉公安幹校,之後就是警察。子承父業在中國也成了名正言順的世襲。可能現在掃黃顧黃過癮,要不就去弄出千千萬萬個孫志剛的下落來了。
高牆下低頭的我們頸背發怵,第六感官追尋警察虎視眈眈的雄赳赳動態,誰也不敢抬頭。那繩索搖搖擺擺,帶着毛刺的綜絲,活靈活現象吐蜒的毒蛇。大頭皮靴在我們的足跟後停住,這冷冰冰的東西貼上後頸,分頭尾延伸兩邊,朝前一滑,搖晃,捲縮,伸長,垂直,活靈靈吊下。突然一翻卷從肩胛窩穿進去,上下起伏,徘徊纏繞,一圈又一圈順着雙臂,膀,肘,小臂,蛇頭蛇尾交織一塊,兩個手腕拉成相對並列,大臂和小臂已在背後被絞成90度,這條貪婪的毒蛇竭力頭尾一齊上爬,穿過我們後頸的中部,反扣下滑,象二龍戲珠,在手腕交匯,突然間感覺腿被踢,忽然一驚,說時遲,那時快,警察手勁一個爆發力,這下犯人渾身一抖,仿佛地崩山摧,五雷灌頂,雙足根隨之反彈扭曲。
平生第一次經歷到綑紮我的警察的熟練技巧,他最先慢慢繞弄繩索,象編織花環。我想這傢伙還懂人道啊,繩索僅僅是輕輕妥貼皮肉。當他最後時刻拉住繩頭,一腳踢來,我猛然一驚,忘卻了手臂還套着繩索,就這時趁我不備,他小小的個子一個彈跳,狠狠一扯繩索,強力的牽扯使我的身形不由自主被拉挺,挺起來象雞子被翻開翅膀,捆為粽子形狀的關節幾乎脫臼。
所有的犯人都捆得象粽子,捆我的警察技術超群,後來見了分曉。
“那時候要暗用抗力,最後那一瞬弄不好就魂飛魄散。” 當我那天帶着傷痕回到牢房的夜晚。一位同房的經驗者對我說。苦笑中,我很想揍他一拳。“你怎幺不早問我呢,那個犯人不挨捆?包括以前的中央首長!”他看我的神色,幾分畏懼,說時把手向後一操示範,有內功似的。那眼色讓我想到如果文革為劉少奇發動起來,會不會捆綁毛澤東呢? 早年,毛做芝麻官時也曾命若懸絲,差點給粟玉裕(那時為連長,負責押送看管毛澤東)嘣掉。當年袁崇煥不就給漁網罩住鼓起魚鱗,一個網眼一刀肉。張正隆寫在<雪白血紅>>里揚子榮那一夥,把敵人的頭顱砍下來吊在樹梢。 革命回憶錄”肅反”時候用口袋把同志罩麻袋沉河,十多歲姑娘只要看起來漂亮,覺得有資產階級意味,一但不順眼也這樣把人家做掉成冤鬼。土改時搞得快的乾脆活埋勒殺,扔到山溝砸一陣亂石頭。我曾居住重慶南岸,文革時候造反派用鐵絲纏捆反對派,穿耳朵沉潭。對婦女強姦後塞絲瓜。比如劉少奇被捆在床上半年,彭德懷肋巴給打斷,我們就幸運多了。從前看過那幺多次遊街,尚不覺得繩索對皮肉竟是這樣。這下嘗到”梨子滋味”,就稀奇古怪的聯想自慰。因為我們的國粹思想,還是靠人整人而積累,道德辭令下的實質,莫非是抓住機會而已。
當我們都被綑紮完畢後,聽到一聲令下:”坐倒!(下)”。警察走出崗亭去,地壩上黑壓壓一片,犯人全都埋頭下坐,象一堆包裝好的貨物。監獄長和幾個槍兵在旁邊麻木靜觀,等候着。漸漸爬高的太陽射着我們的頭頸,與刺進皮膚的棕繩同流合污。繩索能使血液無法流通,再有烈日參與烘烤,我們默默等候,急切的盼望囚車早來,早游,早去,早回,既然是菜板上的肉就任切任砍。當年的時髦語是:”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以人民的名譽干魔鬼事,也冠冕堂皇。
時間靜止如懶漢,一切是那幺的安靜,我們等候押運車到。曾經看過的遊街那是多幺有趣的遊戲啊,每逢幾個節日之前的遊街示眾犯人,只覺得熱鬧可觀,這下輪到自己,輪到為來臨的”國慶”節貢獻,才知道這活原來是:嗓子眼兒塞胡攪面――夠嗆。我們的頭低沉在兩膝間,彎曲的背脊在上黑壓壓一片。簇擁在鐵門邊的槍兵及監獄長木然站在旁邊,太陽還是慢慢燒烤着我們的後背。牢房的風門通通關閉,估計沒出來的犯人會從門逢里偷看。時光緊隨陽光在牆。
外面的車聲終於轟鳴,所有人都松馳下來(也許更緊張),隨即一陣吆喝:”起來,起來!依次走,一個看一個。”我們單行成列走出僅能側身而過的崗亭鐵欄,繞90度的彎道,再往右轉出門才是內外牆間的空地與菜地,大門外一輛輛臨時囚車(被徵用的各廠的解放、東風、老山城牌等卡車)敞開後箱,車上站滿持有三八大蓋老槍的民兵,胸前紮上子彈袋,袖章,武裝皮帶,全民皆兵的年代,其中有我的一個朋友,他把目光疾疾移開。一陣吆喝我們的指令對牆低頭,有人抬來大疊黑牌分發,紙版上墨寫上我們的姓名和罪行,如:現行反革命某某,反革命盜竊某某,反革命兇殺犯某某,反革命流氓犯……,以及所有的貪污,販賣人口,偷盜,強姦,擾亂社會秩序等等,都冠以反革命。一人一塊那早已寫好疊起備用的黑牌。我被掛上”現刑反革命份子”,”現刑”屬於最正宗者,每次為重點打擊對象。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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