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honey!"
聽到有人在打招呼,我掀開窗簾,探頭看了一下。這幾乎是我的習慣動作了。其實我心裡明白,
外面的人大概不是跟我打招呼。確實不是。我看見一位年長者,在向一小男孩打招呼,小男孩笑了
笑,說了些什麼,我沒有聽清,因為我的心思已經被這一幕帶回了兩年前的冬天。
那天晚上,安頓好了家裡的一切瑣事,準備就寢了。"叮呤呤,叮呤呤。。" 一陣電話鈴聲,
讓我一陣發緊。奇怪,以前聽到電話響時卻從來也沒有這種感覺。
我趕緊拿起電話,順便瞄了一眼來電號碼。已經知道是誰打來的。
我急切而緊張地說了一聲"hello". 就聽見電話里的聲音,斷斷續續,沒有氣力地"he..llo,...
he..l.lo..." 就沒了聲音。
我立即明白出問題了。電話是鄰居露思老太太打來的。她的聲音明顯有問題。我顧不了許多。趕
緊衝到她家後門,從一個秘密的地方拿出她家的備用鑰匙,開門進去了。
一進門我就大叫,並急速地在一個個房間裡尋找。找了幾個房間,沒有看見人,最後,在浴室里,
看到摔倒在浴室里的露思.
露思已經不能說話,但呼吸還強有力。我猜想大概是中風或是其他什麼問題。說時遲,那時快,
我立即撥叫了911急救電話。十多分鐘後,救護車來了,醫護人員問了我幾個問題,不一會兒,就把露
思小心,專業地帶走了。
我回到家裡,心裡說不清是緊張,興奮還是惆悵。睡覺恐怕是困難了。於是,就任由思緒,將
眼前和過去的一幕幕,翻來倒去。
認識露思,那是三年前,我們剛搬進這棟房子的時候。那天陽光燦爛. 是個搬家的好日子。搬過
家的人都知道,這實在不是什麼美事。平時覺得家裡沒啥東西,可一搬家,這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
留之無用,棄之不忍的東西,比一元店還豐富。我忙得暈頭轉向, 還要照顧半歲大的女兒.
好多紙盒還推在後院裡,兒子試圖從中找到自己的玩具. 他爸爸則在徒勞地把箱子和紙盒中的物
品往櫥櫃裡面塞. 我抱着嬰兒, 站在院子裡, 想遲早還得我再來整理一遍,唉, 先打電話訂點外
賣當晚餐吧.
"Hello, honey!"
有人在打招呼,聽上去好象是向我說話。
我一回頭,看見一位年長的白人老太太,朝着我,滿臉的笑,慢慢地走到離我家院子最近的
籬笆外的鄰院裡。
我說了聲:"Hi, how are you?"她就開始自我介紹了。原來,她名叫露思,是我的鄰居,已經在
這裡住了很久了。這裡的人都很友好。說完這些,她接着又誇我的孩子可愛.並說:"我準備了吃的,你們
要不要一起來吃? 我上午就看到你們在搬,我想我給你們做晚飯一定來得及的."
她轉身進屋, 很快就端出一大鍋意大利麵, 上面推着許多大肉丸. 我們問清她還沒吃後,就要她過
來跟我們一起吃. 她高興地說:"真的嗎? 你們的東西還沒整好, 不介意的話來我家吃行不? 這樣我正好
照顧正在烤着的蛋糕."於是我們全家丟下家裡的爛攤子, 跨過兩個院子之間那道矮矮的籬笆, 第一次到
了露思家.
露思那時快八十歲了, 老伴已經去世幾年了.剩下她獨自居住在這棟大屋子裡. 她的獨女及孫輩們
都在佛羅里達. 露思的家裡到處是她女兒一家的照片,也有露思和她丈夫以前的照片. 後來她跟我把每
張照片的來歷都講了一遍, 有些事還不止一遍. 每當講到她女兒當上律師的時候,她那種精神氣和高興
勁兒,就別提了.為了這點,我每次都耐心地聽完她講的故事.
露思那時還能自己照顧自己, 花園裡種了許多她喜歡的玫瑰和鬱金香. 有時她一個人坐在前院的門
廊下, 端着杯茶, 什麼也不做.我都以為她睡着了, 她卻突然跟路過的鄰居打招呼. 她認得這條街上
的所有人, 但可能叫不出所有名字. 她打招呼時總是嚷着,"Hello,honey!" 誰要是有時間停下腳步跟
她聊兩句, 露思都是喜出望外, 拉人家坐下來喝茶, 端出她烤的小餅乾.
她烤的餅乾是我家孩子的最愛. 一見孩子們到後院玩, 露思就走出來叫道,"Hello, honey!" 小傢伙
常依在她身上一邊聽她講故事或唱歌, 一邊吃着她剛烤的小點心. 那種樂融融的樣子總讓我感動. 天氣
好的時候, 我總是邀她一起出去走走.我推着嬰兒車, 跟露思一起去學前班接我兒子放學. 孩子從教室里跑出來, 總是一把抱住露思. 露思開心得笑個不停.回家後我們一起研究食譜和園藝. 整出了許多美味, 整出了我美麗的玫瑰花園.
春去秋來, 我們跟露思一起度過了許多寧靜快樂的日子.
露思這次摔倒中風后, 沒有再回過家, 被她女兒送進了遠方的一所養老院. 不久, 露思的房子也被賣
掉了.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Hello, honey!"的聲音似乎也從沒有再聽見了.
露思,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