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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俄羅斯去看雪 zt
送交者: 秋池 2002年04月17日19:18:3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到俄羅斯去看雪
江湖一刀

  對俄羅斯,似乎一直有種莫名的欽羨和嚮往。

  因了這緣故,對俄羅斯,較之其他民族和國度,也就更多了一份牽掛和惦念。仿佛那是我前世的鄉愁,最古遠的心靈祖籍。儘管我從未有幸去過那信美的國度,儘管我從未有緣拜晤過那民族中的任何一員;儘管時至今日,我與他們,仍遙距着上萬公里的迢迢路程,遙距着難以數計、也無可逾越的重重阻隔和障礙——儘管如此,但我仍然一廂情願地思念着那一片常年覆滿冰雪的大地,仍執拗頑固地懷想着那一方閃熠着迷人輝光的藝術天空:在那兒,周布着無數我熟悉的大師的名字。那些名字,每一顆,都燦若星辰;每一顆,都能讓我的心懷,禁不住為之微微動盪。

  但我實在說不清楚,俄羅斯藝術天國的光芒,是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照亮我的生命,並給我的靈魂以強烈的震撼和感動的。

  也許有上輩的因素吧,我想。我們的上輩,欣逢“喀秋莎”和“紅莓花兒開”響遍全中國的年代,他們自然領受了保爾。柯察金“鋼鐵”意志的鼓勵,並因此而滿懷激情地為那個時代,奉獻着自己的青春和熱血。在我寂寥而貧瘠的老家,那僻遠的鄉村,我曾不止一次地聆聽過一些大字不識的農民,在黃昏的牧笛中,或輕揚的晚風裡,哼唱“每當梨花開遍了天涯”。那音色,雖不優美婉轉,但那旋律,卻深沉綿纏,準確得驚人——俄羅斯最先在我心靈深處留下的印跡,似乎就是那沉鬱而綿纏的旋律了。

  也許還有其他的淵源。比如說,那部我看過多次的電影《列寧在1918》;再比如說,那句許多人都耳熟能詳的名言:“人的生命是最寶貴的”。再比如……類似的細節和片斷,肯定還有很多很多。但我無法確知,讓我的靈魂為之神往的最初的緣系和動因,究竟是什麼。藝術的誘惑和感染力,往往神秘幽邈得我們無從窺視,自然也無從說起。

  能肯定的,或許應算小學時,一位姓劉的音樂老師對我的啟蒙和薰陶。

  劉老師很和藹,平易近人。待我也很好,常在我放學後去她那簡陋的小屋玩耍時,給我拿糖吃,給我唱歌聽。唱得最多的,是那首經典民歌,“三套馬車”。劉老師嗓音渾厚,沙啞中略帶愁郁。再和了風琴的伴奏,那本色、清越的歌音,便更其響亮,深沉。當它在暮色中飄升起來,便宛若靈翅的鳥兒,引領了我的靈魂,直向上飛翔,讓我恍惚看到:冰雪覆蓋的伏爾加河上,幾隻狗拉着一架雪橇,正緩緩地穿過古老的鄉村。駕車的人,一邊喝着燥辣的伏特加,一邊唱着憂傷的歌謠。他那幽深明澈的眼裡,似乎暗含着瑩瑩的淚光——時至今日,每聽到收音機或電視裡,傳出那熟悉的旋律,我便會想起劉老師,想起她那簡樸的小屋,那些甜美的糖粒,和那如糖粒般怡潤着我心靈的歌聲。

  也就是在劉老師那兒,我讀到了平生所讀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居然也是俄羅斯的。書是殘缺不全的豎排本,繁體字,冊頁泛黃。名字記不清了,作者記不得了,內容也只有約略的大概:一個叫阿廖沙的孩子和他的朋友,到金剛山去尋寶——也許是尋親——的經歷。那時家裡很忙,除上學外,還得幫家裡幹活兒,難得有空閒時間。讀書便多在上學前或放學後,邊燒火煮飯,邊看。後來不小心,就將書與柴草一起,塞進了灶孔里。到醒悟過來,只搶救出了半卷焦糊的殘頁。我自然為此懊惱傷心了許久,並且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敢再去劉老師那小屋。也許,事隔多年,劉老師早已忘記了這些事,我卻深深記得。那是我文學方面最初的啟蒙。雖然今天,名利和金錢早已牢牢地主宰了這個世界,並不斷地影響、改變着我的生活,但每想起那些曾讓我如痴如醉的書籍,我就會想到“藝術”這個乾淨、純美的詞語,並從中汲取到抵禦物質誘惑的力量。

  後來進城讀書,在縣城圖書館那滿架滿架的文學著作里,我發現,貯存最多的,竟然又是俄羅斯的。如饑似渴,我真就像高爾基說的“撲在麵包上”那樣,一口氣吞讀了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列。托爾斯泰的《復活》、《安娜。卡列尼娜》等名著。精神饑渴,書也便讀得囫圇吞棗,加之修行不夠,不免半懂不懂。但那些至純至美的感人篇什,那些博約深邃的偉大作品,卻使我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一次次超越時空的異域精神之旅,並看到了真實的人生,真實的人性──回想起來,我這樣一個頭頂高梁花的農村孩子,能夠自覺不自覺地走進文學的殿堂,選擇文學作為自己的精神方向和生命方式,應該歸功於俄羅斯藝術的薰陶和感染。

  我一直偏愛俄羅斯文人身上,那種仿佛永遠也拂逆不去的憂鬱感傷,那種以帶傷的手指,撫慰另一顆帶傷的心靈的悲憫溫慈。這可以說是所有俄羅斯藝術大師的全部風格和品格。但這還並非我痴迷的全部。因為那憂鬱感傷、悲憫溫慈,若缺乏一定的背景,缺少氛圍,也不免會顯得矯矜和故作——實際上,我所迷戀的,是因為這憂鬱感傷、悲憫溫慈,總是與雪有關:那覆蓋着俄羅斯大地的雪,那飄揚在俄羅斯藝術天空中的純淨的雪。

  在我看來,只要天地間飄揚起雪花,只要那寒冷的雪花,降落在黑如青鐵的樹林裡,只要雪橇上的栗色牝馬,踽踽穿行在散發着幽幽藍光的空曠雪地上,憂鬱和感傷就會降臨,悲憫溫慈的渴望,就會蒸騰而起,如亭亭玉立的白樺,如馬車鈴聲的寂響。換言之,是雪給了他們那種深沉的憂鬱和悲憫。也是雪,讓他們具備了不讓人畏懼,卻令人景仰的力量,具有了某種天生的高雅、沉默、莊嚴的貴族氣質。那是沉澱在深厚的文化底蘊中、從骨血深處衍傳下來的一種精神特質。

  因此,直到現在,我仍固執地認為,俄羅斯的藝術作品中,如果缺少了冬天,缺少了能讓人踩踏出吱嘎之聲的蒼涼雪地,它那博大壯美的神韻,雖不說會蕩然無存,卻至少也要減少幾成。

  讀大學時,迷上了詩。俄羅斯詩歌中,自然不乏震撼我心的,如普希金、萊蒙托夫、古米廖夫、阿赫瑪托娃、羅日傑斯特文斯基、布洛克。但我最喜歡的,卻是至今仍能默誦的葉賽寧的一首小詩《初雪》:“馬車在遼闊的雪原上徜徉/雪,像塊大披肩鋪在地上/一條無盡無休的大道/絛子一般伸向更遠的地方”——更遠的地方,是頓河還是西伯利亞,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依然是鋪滿白雪的土地,蒼涼悲鬱的土地,俄羅斯的土地。那簡單的詩句啊,每次吟詠,都讓我有更新鮮更深刻的的感動和心痛。

  1991年,除開自己的祖國,我最關注的,就是俄羅斯的命運。蘇聯解體了,我並不感到多少失意。一個民族的暫時失落,並不會抹掉人們對它的輝煌過去的美好記憶。相反,我對這個民族的前景,充滿了深刻而堅實的希望。因為,我看到了遍布俄羅斯的那些博物館和圖書館裡,依舊擁擠着參觀的人流;他們的臉上,有悲壯,有哀愁,但沒有氣餒。我從中感知到了:蘇聯的政治、經濟雖然崩潰了,但人們的思想,並沒有因此崩潰。他們堅韌不拔的精神之柱,仍舊堅定不移地挺立着。古老博大的俄羅斯文化,讓他們始終如一地保持着內心的嚴整性。這樣的民族,是永遠也不會消亡的。因為他們相信,嘆息和氣餒是沒有用的;他們相信困難終究會過去,美好的時光終究會到來。就像瓦西里說的那樣,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從那時到現在,又是十多年過去了。在俄羅斯的大地上,有過危機,也有過困厄,但這個可敬的民族,始終在滄桑巨變中,守護着自己的心靈之燭。當我知道,普希金、托爾斯泰的墳墓,依舊整飭嚴謹,依舊為燦爛的鮮花所圍裹、簇擁時,我更深切地感知到了這一點。可以說,沒有哪一個民族,能夠像俄羅斯那樣熱愛文學藝術和藝術家。藝術的氣質浸透了他們的靈魂,使他們的言行舉止,優雅而熱情,浪漫而又不乏真誠。我喜歡這樣的民族。

  所以,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去俄羅斯,去看看樺樹林裡的小木屋,看看蒲寧筆下的鄉村和莊園,去看看藍天裡飛翔的白鴿,紅場上尖塔一樣的屋頂。我要去感受一下俄羅斯民族從古至今沿襲下來的那濃厚的書卷氣——我知道,這種高貴典雅的氣質,在世界許多國家,已經不多見了。或許在古老的俄羅斯大地上,在被冰雪蘊藏着的鄉村或田野,我還能找到那樣一些高於物質世界之上的精神文明。那是人類永遠也不可或缺的動力和支撐。

  更重要的是,我要靜靜地站立在俄羅斯的大地之上,天空之下,好好體會那兒的雪——那乾淨而安靜的雪呵,或許能清涼我渴燥的靈魂,撫慰我惶亂的心智。

  那將是我生命中的第100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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