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廣州, 天氣還是那麼熱.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瞅個睡懶覺的機會, 還是早上九點
就被不請自來的早晨的陽光扒開了眼睛. 我這兩居室的房子,質量和地段都不錯,可這主
臥房朝東, 太陽一早就跟我打招呼. 即使換上了厚厚的窗簾, 我也能感到它的熱情.
我盤算着這個周末要做的事. 先要打個電話給琳, 約她吃飯. 昨晚我加班到三點鐘, 唉,
為了這個項目已經拼了一個多月了, 冷落了琳.交往了三年多, 我承認琳在廣州這種地方
實在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她長得漂亮, 安安心心地在一所中學教英文. 作為她父母唯一
的掌上明珠,琳除了嬌氣點兒, 我還真挑不出她別的毛病, 而且她對我死心踏地.我工作忙
的時候, 她都乖乖地做自己的事, 少有抱怨.
我父母也喜歡琳, 多次催我們把婚事辦了. 我好象也覺得應該如此. 雖然對琳沒有愛得天
翻地覆的感覺, 但終究我還是要成家的.哥兒們都說能娶到琳這樣的女孩子是我前世修來的
福份. 我還能怎麼着呢? 這間房已經供完了, 再做兩個項目積點錢,趕在明年我三十歲前
把琳娶回來吧. 這麼想着, 覺得應該對琳好一點, 就算她今天想逛街買衣服鞋子,也奉陪
到底了.至於洗衣和清理房間等雜務只好等等了.
我下了床, 習慣性地走到電腦前查郵件. 琳是不給我發電子郵件的, 她愛用手機短信. 郵
箱裡有四封信, 三封是老朋友的,還有一封是從沒見過的名字.嗯,誰啊?難道?我頓時感
到心砰砰地跳,臉皮一陣發熱。難道是?我深吸一口氣, 定了定神, 用微微顫抖的手打開
這封信.兩行字跳了出來:
小豬:
你還在找我?
哦,我的天哪!我對着屏幕呆了好一陣子. 是她, 真的是她! 我定了定神,飛快地回信. "
是啊,我 一直都在找你!"按下發送鍵。
"叮!"
"嗯?"
哦,我按錯了鍵,信沒有發出。也好,讓我再想想。
我靜了下來,想了想,覺得沒錯,是的,就是她,就是15年來,時刻不離我腦海的她。
"是樂樂嗎?我一直在找你啊!如果真的是你,下面是我的手機號碼。等你來電話。"
本來想寫封長信,可話到嘴邊,卻無從說起。先發了這封短郵件再說吧。
發完信,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手機。自己都笑了,哪能那麼快啊。站起來,這才想起來,
還沒有洗臉。到鏡子前,嗨,才發現眼圈有點紅,還有點濕。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還好,咱沒有流淚。算沒有流吧。洗完臉,我打開底層抽屜, 從里
面小心拿出那個盒子,再從盒子裡拿出裡面的電筒,小小的電筒,我顯得既亢奮,又疲勞,
斜靠在床上。十五年了,我搬過多少次家,東西弄丟了不知道多少,只有這電筒,一直陪
伴着我,因為那是15年前開始的一個夢。
我上初二的那年春天, 父母從老家河南調到了廣州工作, 我萬般不情願地離開了最疼我的
外婆和舅舅一家, 離開了我的玩伴們, 跟父母到了廣州上學.這是我感覺最難熬的一個學
期. 一句粵語都聽不懂, 那時廣州沒幾個人講普通話, 學校里好多老師和幾乎所有同學都
說粵語. 就這樣苦熬了半年,能聽懂七,八成了, 但還是不願開口說.這樣在學校有點不合
群。幾乎沒有朋友, 落落寡歡. 一放暑假, 我就嚷着要回老家去玩.父母都忙着創建新事
業, 無奈只好把我送上京廣鐵路線直達火車,安排了臥鋪, 電話通知了舅舅到鄭州火車站
接,這樣他們似乎就放心了。我自己卻滿不在乎的。這麼大的人了,坐個火車,還是直達,
有什麼擔心的。我還巴不得有點啥事了。那些小說上,不都說路途奇遇什麼的,可發生在
我身上的事,卻總是平平淡淡。可父親卻不把我當大人看。又是提行李,又是交待怎樣上
廁所,買吃的,有什麼不舒服了,要找列車員等等。說實在的,有些我真不會,但他告訴
我時,我卻並不感激,我相信自己有問題,能自己解決。
好了,列車終於開動了,父母的叮囑聲已經遠去。我爬到臥鋪的最上層躺下來, 為自己頭
一次單獨旅行,為又能見到親人和朋友而興奮不已.我躺在窄窄的鋪上, 眯着眼睛, 情不自
禁的笑了. 這時聽到一個脆脆的聲音說:" 你一個人笑什麼?做夢啦?"
我睜眼一看, 離我一米遠的隔壁上鋪上坐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大眼睛女孩.我一下子臉紅了,
不好意思地說:"要回去了, 高興唄."
"我也是啊!" 說着,她手上的零食遞過來.,"給。嘗嘗。"
我從鋪上坐起, 有點猶豫地接過她遞過來的薯片, 問她:"你去哪兒? 我回河南."
她說她前兩天跟爸爸一起去廣州給奶奶過生日, 現在爸爸出差去上海了, 所以她一個人
回長沙去陪媽媽.
"你一個人不怕嗎?"
"怕什麼? 我膽子好大的." 她說着笑了, 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 她的普通話有着明顯的
湖南口音.
這時,我才仔細地打量她。她穿着白色的印着米老鼠圖案的短袖T恤和淺紫色短褲,留着
半長的頭髮,有點象我們隔壁班的蕾子,覺得比蕾子更好看。
我一向不跟女孩直接談話的,只有在學校,有活動的時候跟女班幹部說說話。今天,我
覺得在女孩子面前講話,也不是那麼難,不知道為什麼。
"你最愛吃薯條?" 我隨便地問。
"薯條好吃啊。但說不上最愛。爸爸讓我少吃。"
"我也愛吃薯條,不過,我更愛吃炒黃豆。"
"炒黃豆?啊,給。"說着,她拿出一小包炒黃豆,遞了過來。
"我聽說愛吃炒黃豆的人是特聰明的那種。"
"對,是不是聰明人都愛吃炒黃豆啊。"
"可能吧,看你挺聰明的。"
"你咋知道?反正,至少不算笨。"
"我看你就是聰明的樣子。嗨,要是咱們國家足球隊隊員都愛吃炒黃豆,多好。"
"為啥?"
"你不看足球?"
"看啊,主要是我爸占着電視,我要看別的,他說別的不好看,改天再看別的不遲。你
說那18個人,跑來跑去,光顧跑了,兩小時也進不了一個球,有多大意思。不過,我有
時候還是愛看。主要是看我爸,球進了,他會高興的一拍大腿,"好球!咿,哈哈哈...",
這時候,我要點什麼自己喜歡的東西,他全給,這不,這手電筒和這派克金筆,就是前
天比賽時,他看電視,我去買的。"
"18個人?應該是20個人,一邊10人另加守門員。"
"哦,我沒有數過,反正比打籃球的人多多了。"
我接過電筒和筆看了看,典型的女孩子的東西,不過,那造型很好玩,特別是那電筒。我
說:"這電筒好可愛哦!嗨,我爸就是不是讓我看球,他自己關起門來看,讓我做作業。
沒法,我只好說到同學家,有組織活動。偷偷地溜走看球。他也不懷疑。"
"那樣啊!你爸也是為你好啊。"
....
就這樣,我們從體育,聊到音樂,老師,同學,電影,還有列車員等。說着說着,列車員
推着盒飯售賣車來了. 我出錢,買了兩份,沒有選擇,都是蠻辣的那種湖南口味的飯菜。
好在這不是我第一次請人吃東西,倒也沒啥特別的感覺,不過,還是多少有點男子漢的感
覺。她吃的津津有味,我卻被辣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看到我的狼狽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從
書包里摸出幾顆糖給我. 我不服氣地偏要堅持把飯吃完.至今想起那個辣味來,不知道是舒
服,還是難受。
吃完了,我們繼續聊, 話題轉換得也快,雖然每個問題都聊不深,但卻有說不完的話,神了。
時間過得好快,我們竟沒注意底下中鋪和下鋪的乘客都睡了, 直到一大叔模樣的中年人從鋪
上伸出頭說: "你兩個娃子快睡吧,笑個不停做什麼?"
這時車廂里也熄燈了, 只留下走道的昏黃的地燈.
我們"嘻"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靜了一會兒. 我聽到她在包里摸索着. 不一會兒, 她打
亮了一隻手電筒, 在一個本子上寫着什麼. 完了, 她滅了電筒, 把電筒,本子和筆一起遞給
我. 本子上寫着:"這隻電筒象你吧? 哈哈."
我細看一下, 這是剛才的那隻豬形狀的電筒. 我以前總覺得豬好醜, 可不知怎麼那一刻看
到她那行字心卻突突地跳得快, 莫名其妙的覺得很舒服.我也小心地打開電筒寫了"象我,
我這麼難看?這麼小?這麼可愛?"輪到她,她寫的是:"你別生氣啊?我是開玩笑的。"我回
到:"知道是開玩笑。那你說你象什麼?"
就這樣,我們一來一回,用這樣的方式,猜謎語,開玩笑,講故事,最後,我們玩起了成
語遊戲,每人一次寫五個有一字的成語。什麼一馬當先,一馬平川,一反常態,一帆風順,
......來回寫了幾十個。
"。。。。一見如故,一見鍾情。"
我看了看,接不下去了。就寫到"你相信一見如故,一見鍾情嗎?"她過了很久才遞過來,
動作也不象剛才那樣自然。上面寫道:"我也不知道,我爸告訴我,別相信別人的花言巧語。
不過,我爸說過,他跟我媽就是一見鍾情的。你說,你相信嗎?"
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寫。我後悔自己問這樣一個問題。橫一下心,寫道:"相信。"
準備遞過去,又停住了,在相信的前面,加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小的不字,又想了想,
在不字後面加了一個逗號。這才放心地遞了過去。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再也沒有遞過來。不久,列車員來找她換票, 我們才發現已經快零晨
四點了. 天色微明時她就要在長沙下車了.她讓我寫下在廣州的地址, 說開學後給我寫信.
她匆匆忙忙收拾東西時, 我問她:"你叫啥名字啊?"
她歪着頭想了一秒鐘, 對我說:" 我叫樂樂呀. 你沒見我挺樂的. 等我的信吧." 她臨下
車,我才發現她沒把電筒裝進包里, 趕緊叫住她.
她回頭一笑: 送給你了, 小豬! 嘻嘻.
整個暑假我都想她, 想我們的那個晚上, 想我從沒那般不遺餘力地想要取悅一個人. 後來
我把那隻寶貝電筒從河南又帶回廣州. 開學後天天盼她的信.
國慶節後的一天, 我終於收到了一個大信封. 裡面有我們那晚聊天的複印件, 和她的一封
短信. 她寫道:小豬:開學後你好些了? 有朋友了吧?我樂不起來. 父母分開了.
信里信外都沒有留她的姓名和地址. 我急的象熱鍋上的螞蟻, 整個學期都在瘋狂地想她,
想着如何找到她, 想着與她重逢. 天天晚上看她的信,看我們那晚聊天的記錄. 奇怪的是
我在學校越來越順,我的粵語越來越流利. 我好象不努力就對不住她的鼓勵似的. 一放寒
假,我說服父母讓我先去長沙兩天再回老家過年, 父母見我一直聽話, 成績也好, 就放心
地答應了, 幫我聯繫住在爸爸的一個老朋友家.
我把那兩天都耗在湖大周圍了. 她說她媽媽是附中的老師, 可我不知道她姓什麼. 在附中
也沒打聽到誰家的女兒叫樂樂.我又到嶽麓山上找,希望碰到她和她媽媽在散步.
我失望地離開長沙. 多年來心裡一直放不下她. 父母離婚後的她還能快樂嗎? 有時我安慰
自己說她那麼俏皮那麼樂天一定會熬過來的,只是她需要朋友時我卻沒在她身邊啊.
十多年來,我一直珍藏着那隻電筒和那份聊天記錄. 許多個夜晚都對着它們想心事, 與它
們分享自己的快樂和成功, 沮喪和失意.十多年來我一碰到長沙人就急着想打聽她. 去年
有次跟個鐵哥們喝酒, 酒後吐了這心事, 他第二天酒醒後建議我去網上的同學錄里找找.
我根據她應該上大學的前後年份, 在網上發了幾百份郵件, 說我要找一名十五年前在列車
上有一面之緣的, 來自湖大附中的可能叫樂樂的女孩.之後熱心人送了許多信息到我的信箱.
直到今天才終於有聽到她喚"小豬".
我把手機號碼發給她後不到二十分鐘, 她的電話就來了. 我握着電話的手在抖, 還沒開口
就聽到她帶笑的興奮的叫到:"小豬你好嗎?"
我們把這些年各自的經歷都說了出來. 我覺得我們從沒有過距離, 我有種從沒與她分開過
的感覺.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甜美, 笑聲還是那麼開朗,說話還是那麼調皮. 我好高興. 放下
電話後,我們又在網上聊了起來. 她說她還保留着那個用來筆談的本子, 我說我也還藏着那
只電筒. 她說她在上海的一家外資公司工作,現在正在香港出差. 我衝口而出: 那我今天能
去香港見你嗎? 她立刻在屏幕上打出: 明天在深圳見吧.
這一天我只在冰箱裡胡亂找了點東西填進肚子,我接了琳的幾個短信都沒回, 最後她打來電
話.我說我在加班趕工. 我第一次對琳說了假話,也來不及去細想了.傍晚時分樂樂跟我說她
晚上約了人吃飯, 要出門了. 我們約了第二天中午在深圳某餐廳見面, 我擔心地問: "你會
認識我嗎?"
她馬上發來一張照片, 並寫下: 我叫陳歡, 我當然認得小豬! 然後她就下網了.原來她不叫
"樂", 而是"歡".我想起她在火車上的調皮樣, 笑了. 一整晚我都獨自在家, 回憶今天跟她
的通話,回憶網上的聊天,回憶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一個人胡思亂想, 甚至想到怎麼跟琳說再
見.
第二天中午我比她先到餐廳, 剛坐定, 雖然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但歡進來時,我一眼就認出
了她.她一頭迷人的短髮, 服飾也十分淡雅俏麗.她也似乎認出了我,一對視,我們都會意地
笑了。她一笑,臉上立即現出兩個常在我夢中淡淡的小酒窩. 她快步朝我走來, 我站起來,
伸出雙手.她用右手握住我的雙手, 左手勾住我的脖子, 很快地擁抱了我一下,在我耳邊留下
可愛的一句;"小豬!"
我們象久別的情人愉快地聊天,喝茶,吃飯,逛街. 晚飯後她要搭機回上海, 我也要回廣州.
我在送她去機場的出租車裡跟她說下個周末我去上海看她.她眼睛裡亮了一下, 又馬上暗了下
來. 見面以來她第一次沒笑了, 小聲地對我說:" 我訂婚了. 下個月要結婚的."
一路上我們沒再說話, 她輕輕地把左手伸過來, 握住了我的右手. 我馬上用力反握住她的手.
到機場臨分手前, 她伸出雙手擁抱我,在我耳邊說:"小豬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 你給我講的笑
話, 還有那些漫畫一直陪着我啊.可你為何寫那個小小的不字呢?"
我緊緊地抱着她,深深地吻着她的頭髮,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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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謝:感謝網友"無筆"對部分情節的補充,對話的豐富及部分文字的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