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軍記—父親的故事 |
| 送交者: 佚名 2005年11月15日22:04:5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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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先生坐在一把嘎吱亂響的太師椅上,居高臨下看着眼前這個蓬頭亂髮又黑又瘦
小林子。男孩低着頭,怯怯地小聲回道。他手裡提着一包鰲花魚乾,那是爹給
先生斜眼看看魚乾,似乎嫌少,不耐煩地問,為麼念書? 小林子抬起頭來。俺爹說,三輩兒不念書,出來一群驢。要想出大驢,還得去
本來坐在長條板凳上靜聽的孩子們哄堂大笑。先生也抖着鬍鬚笑了一聲,旋即
小林子說,沒有。爹說,先生有學問,求先生給取個好名兒。俺家老祖宗是宋
先生漸漸對這個靈利的孩子產生了好感,他虛起眼兒,望着門外遠遠站立的小
俺叫文“截兒”?小林子猶猶豫豫地重複着,忍不住回頭望一眼爹。爹走進門
先生提筆寫了三個大字,王文澤。 條凳上的孩子們又七嘴八舌議論起來,王文澤,王文澤。小澤子!不知是誰大
膠東話里,澤與賊同音,小澤子就是小賊子。 小林子十二歲上有了大號,可他不喜歡這個大號。 二 九個兄弟姐妹當中,小林子排行老三。大哥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二姐前年讓攪
四爺爺家對面住着個瞎子,姓徐,是牟平城裡有名的算卦先生。有天晚上,四
徐先生說,小林子這卦象既殺氣起伏,又財氣蒸騰;特別是那變卦,簡直詭密
小林子進私塾不到一個月,四爺爺讓牲口給踢死了。幾個表叔,也就是四爺爺
那是一九三八年,日本人剛剛占領了膠東。 這天,老五小豆子病得厲害,媽去要飯,讓小林子留家照看五弟六妹和八妹。 小豆子正在出天花,心裡又餓得發慌。他仰起滿是疹子的臉說,三哥,俺餓。 小林子說,老五啊,再捱一會子吧,等媽回來,興許就有飯逮(啖的土音)了
小豆子在炕上爬了幾下說,三哥,俺不好受,俺餓。 小林子看了看兄弟。豆子骨瘦如柴,六歲了看上去像還不到三歲的樣子,小細
小林子把兩個妹妹關在家裡,背上五弟出了村,滿處找豆蜂窩。 小林子喜歡捅豆蜂窩。他經常餓眼昏花找豆蜂窩,找到了就撒泡尿和灘泥,糊
可是今天卻怎麼也找不到豆蜂窩。好多鄉親們都在挨餓,樹上的嫩葉都快讓人
小林子把五弟的破衣服脫下來,給他蒙上頭說,一會蜂兒跑出來,你就蓋住臉
眼看就要被泥糊滿了,過重的蜂窩突然掉到地上,摔個稀爛。成千上萬的馬蜂
馬蜂遮天蓋日地襲上來,轉眼間,小林子的頭上臉上就紅腫起來,疼痛難忍。
三 五弟很大很大的一張臉,七竅流血,從漆黑的草房頂上慢慢壓下來,直貼到小
小林子一下子驚醒過來,渾身是汗,心裡狂跳不止。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
他想起來了。 那天,他從小豆子身上醒過來,看見兄弟一動不動,紫黑色的血跡遮住了大半
爹愣了一下,停了手。他把胳膊粗的頂門棍丟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左瞅右瞅,
媽,俺害了老五。 媽嘆了口氣,用手輕輕撫摸小林子身上的鞭痕。你爹也打的忒狠了些兒。林子
小林子一言不發,眼淚順着眼角流到炕上。 媽的眼睛也模糊了。她端了一碗煮芋頭,放在小林子面前:吃吧,你最喜歡吃
小林子說,媽,留給你跟妹妹吧。俺不餓。 媽抹了一把淚說,你爹前天后晌一夜沒閉眼,天沒亮就往牟平去了。他央你四
出殯的日子到了,小林子幫着爹把兄弟小豆子拿蓆子卷了,埋了,大哭一場,
四 爹擔着一挑藥材,小林子跟在後頭,進了保德門。 走在寬闊的街道上,小林子貪婪地看着兩邊高大的房屋,牌坊,商店,讀着牌
煙臺好大啊! 進了一條胡同,拐來拐去,就來到了宮掌柜的醬菜鋪。 宮老闆是個矮胖子,人看上去挺和氣。爹跟他說了幾句感激的話,把小林叫出
小林子每天天不亮起床,點火做飯,然後切菜洗菜,跟宮掌柜的學做醬菜。活
不過,煙臺真是個好地方。小林子沒事的時候,喜歡到大街上逛,看那些商店
小林子是三月初三開始學徒的,到了五月端午,宮掌柜的愁眉苦臉地對他說,
小林子想了想,說,好,就去馬鞋匠那兒吧。 哪知道馬鞋匠是個脾氣火爆的傢伙,動不動就打人。小林子幹了十天,挨了十
這一下,爹更發愁了。這幾年,爹年年從同宗親戚手裡租生地來種,一鎬一鎬
媽的娘家下潘家莊,離上王各莊有十二里路。日本人常常到那兒去找八路,一
爹動了心,就把家裡的幾間草房給踢蹬了,賣了幾百法幣。 爹把家搬到下潘家莊去,單單把小林子一個人留在上王各莊,還想讓他學手藝
五 師傅的家什,是一根一丈多長的扁擔,一頭掛個小火爐子,另一頭掛個木箱子
小林子不喜歡當小爐匠。春天來了,小林子想到河裡去捉魚;夏天到了,小林
有一天,舅舅到上王各莊來,摟着他膀子,悄悄問,夥計,當八路,敢不敢? 小林子想了想,問,當八路有麼好? 舅舅說,當八路,有小米細糧,不像你當小爐匠,天天逮地瓜干。 小林子又問,當八路,能去煙臺麼? 舅舅說,跟八路打鬼子,哪兒都能去。 小林子說,好。那俺就當八路。 舅舅說,好。今兒下晚,到下潘家莊你小姨那兒——左右別跟你爹媽說,他們
舅舅沒告訴小林子,他是共產黨第七督察區區委書記;小姨是村支書。他也沒
六 小林子摸黑走了十幾里路,到了小姨家。一進門,看見十來個半大小子,都蹲
說完就上了路。一行人摸着黑,悄悄離開了下潘家莊,一直往西走,全是山路
突然,一陣鑼鼓聲大作,把又累又困的大小子們嚇了一跳。原來是八路來歡迎
戴眼鏡的文書坐在一張桌子後頭,逐個問他們的姓名,籍貫,邊問邊把名字記
不管怎麼解釋都沒用,於是,小林子成了王文章。 小林子被分到警衛連,拿到第一個月的津貼:一圓北海票。 每天,小林子跟警衛連的戰士們出操訓練,讀書認字,然後到老鄉家裡吃派飯
那時,小林子剛好跟三八大蓋兒一般高,再過幾個月就十四了。 七 小爐匠師傅慌慌張張跑到下潘家莊,對爹媽說,可壞了,可壞了,林子不見了
媽一聽,眼淚就掉下來了。師傅一個打躬作揖:都怪俺,都怪俺,從前天一早
十幾天過去,媽天天哭,越哭越厲害,連爹也有點恍惚了。舅舅和小姨越來越
這天,小姨帶了個算命瞎子到家裡來,對爹說,這位是徐先生,先前給林子算
媽趕緊把先生請到炕上坐下,打開灶火給先生燒了鍋熱水。洗手洗臉之後,先
先生瞪着兩隻污濁的眼球,摸索着,把竹筒晃一晃,取一根簽出來,再晃一晃
爹趕緊問,那,那林子他…… 先生說,不擋害。卦上說,小林子命強,有好多人幫他。好像那些人還都拿着
小姨趕緊說,當兵啦?當八路了吧? 算命先生說,那俺說不好。反正從卦上看,小林子活得好好的,有白面逮,有
爹想起先前四爺爺的話來,就對媽說,林子這兔羔子心野,不會在家好生呆着
先生說,小林子將來大福大貴,這村里容不下他。整個牟平都容不下他。 從那兒以後,媽在家裡存了些芋頭,一聽說八路從村邊經過,就煮一碗,拐着
每一次失望之後,媽總是把小戰士拉到路邊,流着眼淚把手中的煮芋頭遞過去
媽就這麼流着眼淚站在村邊,端着一碗碗煮芋頭,看着一隊隊八路走過來,走
八 九年過去了。 九年裡,媽又生了兩個妹妹。 九年裡,六個妹妹沒了一半。 有一天,小姨忽然風風火火地跑來,手裡拿着一張紙,喊道,姐,姐,林子來
媽愣在那裡,一動也動不了。半晌,才急切地說,信上咋說?咋說? 小姨說,曲家老二從煙臺當民工回來,說看見林子啦。林子長大啦,又高又壯
營長有好大?媽問。 營長大着哩,管好幾百口子人哩!小姨說。還有哩!信上說,林子跟四野南下
媽聽了,轉身就一拐一拐往地里跑,一邊跑一邊喊,林子他爹,俺林子回來啦
爹聽了,山羊鬍子一個勁兒哆嗦。他跑回家,抓了獨輪小車,把媽抱了往車上
爹和媽風塵僕僕趕到了煙臺,滿處打聽四野的王文澤。可是人們說,解放軍兩
爹拿小推車推着媽,低頭走出保德門。一踏上回家的路,見周圍沒人,媽就嚶
爹吼道:哭麼哭?林子出息了,當官了,喜事啊! 爹仰頭朝天大聲說,林子,好兒郎,給爹爭氣了!俺家出了大驢啦!說着,就
媽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爹這才注意到,四十歲不到的林子媽,頭髮已經全白了。 (寫於父親七十九歲壽辰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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