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變化當真“日新月異”。如今站在浦東金茂大廈高處近望四周,遠眺黃浦江對岸,與世界上最漂亮的其他大都市無二致。浦東的前途真的未可限量。APEC會議已經過去,人們仍在玻璃圓球會議中心前拍照回味,像是要留住歷史的這一刻。新建的人工湖,新鋪的草坪,新搭的休閒棚都讓我仿佛置身悉尼歌劇院。上海人的學洋事物實在是惟妙惟肖的,可以說是“食洋而化之”。密集的摩天大樓像,外灘的老樓也像。和平飯店裡的西班牙風格的餐廳,歐式古風典雅,恐怕真的只有去歐洲才能看得到,並且時間越久,外面的現代化程度越高,這裡面的味道越足。20世紀80年代,我陪過不少西方客人在這裡和不遠的上海大廈下榻,那時只體會到現代化的生活設施,感覺不到大堂酒吧的歐洲古典味。從賓館商店裡的變化,你能感覺到中國社會在追逐時尚方面的進步:現在是各種老上海的畫冊圖片代替了曾喧鬧一時的洋酒洋煙。中國人終於能視洋煙酒為“不過是煙酒”了。十幾年前在機場免稅店買的XO,我妹妹在搬往新家時把它們扔在鞋柜上。如今,輪到藍眼睛大鼻子去花崗岩外表的上海銀行欣賞地道西方味的室內裝潢,領略百年前銀行櫃檯的格局了。我問保安那神龕式的所在是幹嗎用的,他說是過去他們通航的工作崗位。
大堂頂的西斯廷壁畫見證了歷史的變遷。外灘大樓厚重的鐵門鐵柵欄依舊是小時候看他們的樣子,但現在好像是增添了活力。
上海的出租車大小跟紐約的“YELLOW CAB”差不多,設施還要乾淨整潔些。上海的出租車顏色也豐富,同五顏六色的公共汽車、地鐵、輕軌組成上海道路上的“流行樂隊”,不過發出來的聲音是噪音,堵車的時候恨不得讓這樂隊消失。高架路並沒有解決上海交通擁堵的問題。從這個方面講,老上海就有其魅力了。我在堵塞的四川北路底下了出租車,不遠的山陰路就是原來有軌電車的終點站,我小時候還坐過,記憶中車的外表是郵政車那種綠,叮叮噹噹的。魯迅筆下去內山書店買書的電車售票員估計就是在這條有軌電車線上工作的。現而今,內山書店是一家新華書店,虹口公園是魯迅公園、魯迅墓和紀念館的所在地。到不遠的“大陸新村”魯迅故居,可以享受免費導遊的待遇。仍然不遠的溧陽路,依稀可見當年“中等人家”的生活起居場景,那獨門獨戶的臨街小花園讓人聯想起冬妮婭和保爾約會的情形。《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裡不多的小資情調在眼前“沉渣泛起”。“景雲深處是吾家”———魯迅的景雲里所在的多倫路現在成了“文化名人”街。湯恩伯、白崇禧的公館成了旅遊一條街的內容。上海保留下來的洋房真是地道!“英國式的花園”在中國大概只有在多倫路、衡山路這樣的地方找得到。衡山路眼下成了酒吧一條街,左近的鋪面歐味之濃,怕是波士頓的NEWBURY STREET都不能望其項背。康平路的森嚴、武康路的靜謐都不如這“淡淡的罪惡”給人的感覺離都市生活的近。淮海西路一帶有羅米歐朱麗葉式陽台的地方仍有人保持布爾喬亞的生活方式,甚至穿的旗袍和拿鑰匙開門的樣子都像。石庫門裡的上海人怎麼想昔日的上海,怎麼憧憬未來,倒是我真有興趣知道的。
上海人是能在公共汽車上談半小時如何煮牛奶的都市人。北方人對生活起居飲食的粗都是上海人的話柄,同行的北方人只好拿北方的大氣和豪放來應對。京派海派之爭遂有了新的味道。我這半個北京人半個上海人碰到這種場合只好顧左右而言他了。好在我向來同意錢鍾書先生的說法:“詩分唐宋,而非人分唐宋也。”這話很值得玩味。
順便一提,上海的生煎饅頭可大不如從前了。不知是不是我味覺變了。另外,居然不容易找陽春麵,結果只好來一碗實在不咋的又特貴的鱔糊面。糕團質量也不行了,綠糰子根本沒見。大餅油條只有到老西門的弄堂里才見得到了,可能是我睡懶覺,沒有趕上。城隍廟的大排檔跟北京的食街沒什麼兩樣,沒準能要到滷煮火燒和北京烤鴨。“全球化”至少在飲食方面是實現了。上海的洋館子比北京的多,只是不願去領略了。正趕上上海市民吃大閘蟹的季節,着實吃到倒胃口為止,只是仍然不知道為什麼叫“大閘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