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小時候住的那條小街的記憶有點說不清了, 那時家家過的都是相似的日子, 爺爺奶奶在家煮飯帶孩子, 爸爸媽媽上班忙生計, 孩子們上學或者在街上野. 這種吵吵鬧鬧又平平靜靜的生活在我記憶中是清晰的, 只是人物都模糊了. 想起來最有印象的就是阿春這個人.
阿春小時候得了場大病, 落下個腿不方便, 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記得的她是二十歲左右的漂亮模樣. 她的心靈手巧在我們那條街上是出了名的, 不僅家務活幹得很拿手, 還織得一手好毛衣. 那時候大家都沒多少余錢買新毛線, 毛衣爛了, 舊了, 就拆了重織. 阿春包攬了給全家織毛衣毛褲的活, 包括她已婚的哥哥姐姐, 侄兒侄女的. 她總能根據具體情況, 織出合適的大小, 款式和花樣來. 她這一名聲在外, 親戚,鄰居找她幫忙的絡繹不絕, 阿春總是淺笑着一一應承. 我母親和姑姑們都常找阿春探討針法和款式. 所以除了夏天最熱的那陣子, 阿春幾乎一年到頭的業餘時間都在織毛衣. 還有一群大姑娘小妹妹有事沒事就圍着阿春, 讓阿春教她們織毛衣和編辮子的新花樣.
阿春是家中幺女, 她哥哥嫂子住的工廠宿舍小, 又都要倒班, 所以他們的女兒一直都呆在奶奶家, 其實是阿春在照顧着, 阿春在父親退休後頂職進了工廠, 她那小侄女就在她工廠附近的小學念書. 姑侄倆每天同出同進, 個子不到一點五米的姑姑一手拄着拐杖, 一手搭在小姑娘的肩上, 兩個人走一步搖一步. 下雨時瘦弱的小姑娘竭力地撐着傘, 多少次大風把傘吹跑了, 小姑娘就跑着去追, 姑姑站在雨中大聲叫着:'玉兒, 你當心! 小心汽車!" 有時是小姑娘自己追到傘的, 有時是好心路人幫她們拿過來的, 這時站在雨中的阿春臉上濕淥淥的, 看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 那種情形我見過好多次, 忘不了. 阿春走路時是免不了要摔跤的, 哪怕有小姑娘攙着她. 摔了, 爬起來, 拍拍灰塵, 繼續走, 不驚不乍的, 習慣了.
阿春的父親去世後, 她哥哥嫂子慫恿她母親把老屋賣了, 把錢分了. 阿春和母親各自在工廠住了一陣集體宿舍, 才好不容易分到一小套公房, 從此母女相依為命. 有次我和我媽在百貨大樓碰到阿春, 正和她媽媽在喜孜孜地挑選被套呢. 一見她們手裡拿着的繡着鴛鴦戲水圖案的大紅床罩, 我媽就說:"阿春要辦喜事了?"
"沒呢. 沒呢!" 阿春紅着臉否認, 一把拉過我要去百貨大樓門口買冰棍給我吃, 留下兩位媽媽在那兒嘮嗑. 原來阿春和同廠的大牛在戀愛, 兩個人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了. 阿春媽媽一個勁地夸小伙子人品好又帥氣, 當然阿春長得也俊, 很般配呢.
這段婚事後來因男方家長極力反對而沒成, 理由當然就是阿春有殘疾, 腿腳不便. 據阿春母親說, 在阿春正當妙齡的這段日子, 來為阿春做媒的還真不少, 可媒人介紹的不是殘疾人就是死懶好吃的老單身漢, 或者是指望解決戶口問題的農村小伙. 阿春媽媽有次跟我媽媽說:"阿春這丫頭真倔啊, 今年見了好幾個對象了, 都不同意. 硬說要找個自己稱意的. 我說你要想想自己是咋樣啊."
阿春是她媽媽的心病, 也是她媽媽這後半輩子的依靠. 阿春的哥哥姐姐有的婚變, 有的下崗, 個個自顧不暇, 已經長大成人的侄兒侄女也都飛走了, 一年到頭也難得回去看她們幾次. 後來阿春也下崗了, 一個人照顧多病的老母親. 孤兒寡母又老弱病殘的, 生活越來越艱辛. 去年夏天我媽媽在小學門口接我妹妹的孩子時, 意外地見到在那兒擺了個地攤的阿春, 她賣些小孩的文具和小包的零食. 她說靠母親的一點退休工資和自己的一點殘疾補貼, 實在不夠用. 她母親身體不好離不開人照顧, 侄兒侄女還常把自己的孩子丟給她, 指望着她這兒有固定的一日三餐. 她想來想去,家裡少不了她, 只好利用小孩子們進出校門這小段時間做點生意, 貼補家用.
阿春人緣好, 她這種不合規範的擺地攤也沒什麼人管她, 周圍一起做生意的人都很維護她, 街邊一小雜貨店的老闆娘還讓阿春把貨物寄在她店裡, 省得每天拎來拎去.
我母親後來常在那學校門口陪阿春一會兒, 回來總是讚嘆地說: 阿春幾十年都沒變啊. 四十好幾了還是那麼白淨漂亮, 還是那顆平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