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叔是哈軍工海軍系的高才生。
年輕時,他很英俊,還是個撐竿跳運動員,聽說得過什麼海軍運動會的第三名,哈
哈,也可能就是哈軍工運動會第三名。不過在我們小孩子的眼裡,那也很了不起了。
他個子高高的,風度翩翩。那時沒有什麼私家車,他經常騎着一輛猛鋼自行車進進
出出,新輾輾的車,電鍍的漆暗發藍光,車體特輕,騎起來,一陣風似的,加上一
身合體的軍裝,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酷呆了”。
他和我父母都在一個單位工作,彼此很熟悉。在機關里,好像沒有什麼運動會了,
所以李叔叔的體育特長完全被埋沒了,只是偶爾在郊遊時顯露一下。
記得,有一年秋天,他和我們全家一起騎車去香山看紅葉。我們背着軍用水壺,一
個水壺裡灌着頭一天配好的酸梅汁兒,另一個水壺就是涼白開;軍用胯包里裝着1毛
5分一個的果子麵包和媽媽做的茶葉蛋。李叔叔的坐騎當然就是那輛人見人愛的猛鋼
車。我騎的是一輛26的永久牌女車,雖然,我還坐不上車座,但是跨在斜梁上騎一
點也不影響我的興致。我很興奮,因為我和大人一樣自己騎一輛車,而我妹妹就只
好坐在李叔叔的自行車的橫梁上。早晨,天還沒有亮,我們就出發了。在去香山的
公路上,車很少,幾乎沒有人,我們4輛自行車也是一個小小的車隊了。李叔叔自然
是我們的領隊,一是他年輕力壯,二是他認識路。
文化大革命時,大人們不好好上班,成立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因為李叔叔會拉一
手好手風琴,而手風琴幾乎是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唯一的伴奏,所以李叔叔又成了單
位里的文藝骨幹。
從北京到河南幹校,李叔叔的手風琴一路拉去。從遂平小縣城的禮堂到蓮花湖農場
的曬穀場,哈軍工海軍系的高才生成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手風琴伴奏。除了毛澤
東思想宣傳隊的活動外,就是政治學習,清理階級隊伍。幹校的人們閒來無事,也
因陋就簡在蜂窩煤爐上研究做飯。李叔叔的紅燒肉可是一絕,香、甜、酥,入口就
化,余香留齒,讓人念念不忘。
不過李叔叔沒有白來幹校一趟,在幹校最大的收穫是找到了俊俏、能幹、賢惠的李
阿姨,駐馬店軍分區醫院的護士長。在我眼裡,他們真可謂是才子佳人。
運動,手風琴,運動,紅燒肉,青春就這樣悄悄地流逝着,流逝着。等到李叔叔帶
着李阿姨從幹校回來,他已是人到中年了。
系統工程研究所開始籌備,李叔叔終於有了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正經工作了,籌備
組副組長。從研究所的信封信紙設計到研究所研究大樓的藍圖審查,從食堂衛生到
軍容風紀,都是李叔叔的工作,李叔叔成了革命的萬金油,哪裡需要就到哪裡去。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10年過去了,點點白髮悄悄地爬上了李叔叔的兩鬢,副
組長早成了副所長,研究所的工作也終於步上正軌。我也從少不更事的黃毛丫頭成
了李叔叔的同事,我們更多是在工作會議上相遇。他身着洗得發白的軍裝,領章和
帽徽襯得更加鮮紅,身體挺拔,舉止言行透着一份老軍人的自信、自豪和幹練。雖
然兩鬢斑斑、青春不在,李叔叔還是那樣英俊,還有一顆永遠年輕的心。
李叔叔和李阿姨終於退休了。每次回北京,我一定去看李叔叔和李阿姨,吃一口李
叔叔親手燒的紅燒肉,聽一聽李叔叔拉的手風琴。李叔叔寶刀不老的琴聲在我耳邊
迴蕩着,“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
聽着這老戰士的歌聲,我看見在中國的國防工業的戰壕里,有着無數像李叔叔這樣
的名不見經傳的普通一兵。他們是“兩彈一星”真正的幕後功臣,是真正的男子漢,
是中國國防工業的脊梁。衷心地希望李叔叔和李阿姨能健康愉快地安度晚年。
2005年12月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