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吃桃酥餅了,那天到超市裡去,看到有桃酥餅賣,於是心血來潮,買了一盒回家。無聊的時候,拿了一塊吃,怎麼覺得沒什麼味道。也許是現在好吃的東西太多了,嘴巴也太刁了,於是這桃酥餅真的是沒有什麼味道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股酸酸的東西涌了上來,好像要從眼眶裡化成那種潮濕的液體,奔涌而出了。
小的時候,家裡是很窮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因為貧窮而感到生活的困苦。媽媽上班很忙,沒有時間在白天照顧我,於是我一直和我的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是凶的,我從小怕她。外公不是,疼我疼的常常被我外婆罵。
沒有什麼零食可以吃,我出門的時候,外公總是會買一包七分錢的桃酥餅給我吃,一包裡面有七塊餅,餅里的油滲出來了,化在包着的紙上,香香的,那種帶有奶油的香味,聞聞味道,就是一種享受了。通常吃下來的包裝紙,是不肯扔掉的,因為真的聞聞香味,也是可以過癮的呀。我總是捨不得吃,我外公總是說,吃吧,吃完了我再買。那時我就會貪婪的一口氣把七塊餅都吃了,然後把手指一個個添乾淨。但是如果教我外婆知道了,她就會把我外公罵一頓,說怎麼能讓我養成這樣的壞習慣,因為那個時候,大餅只有兩分錢一個,七分錢的桃酥餅,是很貴的東西了,而我卻一口氣全吃完了。
我有一輛小三輪車,每次我騎的時候,外公總是跟在後面跑,嘴裡叫着,慢點騎,當心摔跤。而我總是越騎越快,把他甩的遠遠的,很開心。看他跑得很累,從來沒有想過,他是為了我,就是覺得他在後面追的感覺好玩。
過年的時候,外公總是偷偷的給我壓歲錢,別的妹妹是沒有的,只有我一個人有,五塊錢,或者是十塊錢,那是我媽媽一個月三分之一的工資。外公總是說,不要跟你外婆說呀!但是我轉身就跟外婆說,外婆,外公給我十塊錢。然後我外婆又是將我外公罵一頓,說怎麼可以給小孩子那麼多錢,而我總是在旁邊偷笑,不知道小小的年紀,為什麼心眼竟是這樣的不好。
我不喜歡上幼兒園,因為在幼兒園睡午覺,我總是無法入睡。於是我外公便每天中午領我回家睡覺,下午再送我去幼兒園。如果我不肯去,他便一直陪我玩耍。
外公喜歡曬太陽,常常拿一個凳子,坐在家門口。那時的我,是最安靜的。我外公說我那時候是最乖的,因為我會給他剪鬍子,給他剪指甲,我會安安靜靜的陪着他。我們會一起用掃帚草扎掃帚,或者做點別的什麼。外公喜歡釣魚,那個時候,我也很安靜,我喜歡看他釣魚。然後,晚上就會吃到用他釣到的魚煮出來菜,香香的,很開心。
我走了以後,外公總是很想我。我每年過節,都回去,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看看他。他一直生病,年輕時候做過的一切苦役,耗盡了他的生命。我媽媽說他是一盞耗盡燈油的燈。我不再調皮了,我總是靜靜的坐在他的床頭,看他消瘦的臉頰,和那臉頰下面看得一清二楚的骷髏的痕跡。我用手撫過他的臉龐,感覺骨頭的硬度,從來不覺得害怕。我還是為他剪鬍子,為他剪指甲,剪腳趾甲,陪他曬太陽,聽他說話,對他笑。我還常常陪他打牌,我總是和我妹妹輸掉,因為我外公喜歡贏牌。他也知道我們是故意的,但是還是很開心的樣子。
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總是在想,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這四個人,那個會先離開這個世界。然後很怕,想到身邊的人,一秒鐘之前,他還在跟你說話,一秒鐘之後,就成了永訣,這是怎樣的生離死別?我想到不敢想。現在,答案一個個有了。
外公死的時候,我沒有去。我竟然自私到這樣的地步,我對我媽媽說,我不要看到他走,我不去了。我母親求我,我還是沒有去。後來媽媽說,外公走的時候,最後叫到的,是我的名字,充滿了遺憾,然後他呼出最後一口氣,走了。雖然,在我母親的眼淚里,我後來還是去了,但是他已經走了,我看到的,只是那張十年甚至是二十年都不變的那張臉,黑白的臉。我終於哭了,沒有人看到我哭了,沒有人知道我哭了,但是我終於哭了。我知道那個被我欺負、被我愛着的那個人,是不在了。那個買桔子水、桃酥餅,跟在我三輪車後面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沒有再回去過,我不去那個已經被拆掉老家的地方,我也沒有去他的墳。太多的人,說我無情,我的外婆,對我失望透頂。我不敢面對她,就像我不敢面對我自己。我在我的心裡問我自己,我愛他嗎?我真的愛他嗎?那為什麼我在他走的時候,卻不讓他拉着他最愛的外孫女的手走?他什麼人都見到了,就是沒有見到我。然而,我現在又能做什麼呢?
我知道,我再也吃不到那麼好的桃酥餅了。可是,我真的好想再吃一包那七分錢用紙包着的桃酥餅,油油的,香香的,一共是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