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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鍾書批判”讀後感
送交者: 西涼 2001年12月21日17:01:1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看完了該高文,我的第一個印象是:大好江山先生的電腦中毒了:否則何以“不惴淺見,鈎沉發微,僅以我鄉之陋石,聊期他山之璞玉……”云云,首尾竟出現了三次?
不然,就是江山先生對這幾句半譽半謙、夾散夾駢、兼自創典故的妙語特別欣賞,以至覺得必須一而再之,再而三之地反覆涵詠?文人有這愛好的不少(當然有些做得高明些),刻薄的錢鍾書也諷刺過,不過當然這種諷刺該先生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第二個感想是:大好江山先生實在是位富有啟蒙精神的文藝批評家。錢鍾書都死了一年多了,《圍城》居然還有那麼多不“理智”的人要買,居然還位列暢銷書上游,居然還不如江山先生所願地被扔進垃圾堆里,也難怪大先生要對愚民們的蒙昧/夢寐而“特別”地“痛心”,而要--再三地—“鈎沉發微”了。

第三個感想就是:大好江山先生的語文邏輯未免有些欠通。
“十幾年來,我們對錢先生的種種過分的譽美——具體地講就是長期以來一直存在的所謂‘錢鍾書熱’,究其根本有兩方面原因,其一……;其二是一個時期以來形成的對錢先生的過高的評價。”----“過分的譽美”的根本原因在於“過高的評價”,原因和結果竟是一而二,二而一。至於這二者究竟有什麼精妙的差別而成了因果,愚陋如我者就不敢妄揣了。

閱讀小說而發生感想是件私事,所以大好江山先生盡無妨替鮑小姐抱不平,痛斥 “更下作”的錢鍾書的“無情”、“尖酸刻薄、輕佻惡毒”,或是在想象中把帶着商人微笑的錢鍾書送上牆頭。當然,對江山先生“婉而多諷”的寫作指導和“謙沖仁恕”的人生教義我們也更只有虛心聆教而已。只是看他忽而怨錢鍾書不是佛陀,忽而恨錢鍾書不是耶穌,忽而鄙錢鍾書不是希臘諸神,忽而訝作者錢鍾書竟比作品人物方鴻漸更有名,實在令人想到“沒有情懷”的錢鍾書的一句話:理由是湊趣的東西,最肯與人方便的。

羨慕大好江山先生,定是羲皇以上人,目下無塵的,不似我等俗輩,在這五陰濁世里討生活。否則,“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圍城序言)的生態和弱點,我等聽過見過的,遠不盡於此,錢鍾書實在好象沒有誇張到污衊人性以外的黑暗,否則更是大逆不道了。

大好江山先生所說當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並在深思熟慮之後深信不疑的”,因此他有膽量以他自己,以及他周圍那些同道的經驗來給錢鍾書的學術著作至少從文字上下了“枯燥”“難以卒讀”的定評。
當然“使人難以卒讀”的自然不包括江山先生“……平心而論,歷代都不乏博大精深的學術,但使人難以卒讀的書與博大精深的書相比簡直是鳳毛麟角……”、“……因此使人難以卒讀本身從事理上講,從情理上講都只說明使人難以卒讀,如果不接觸這使人難以卒讀的文本,我們實在是無從斷言它是由於博大精深還是由於言之無物而使人難以卒讀的……”等等高深莫測的文字。
江山先生顯然是相當注重純潔學術風氣的,“……試想如果一個無名後學竟敢斗膽象錢先生那樣寫一些別人看不下去的書,恐怕空洞乏味、言之無物、不知所云等指責會一股腦吐到他頭上,因為通常情況下我們都更難原諒無名之輩對我們理解力的壓迫……”語重心長也!不過江山先生恐怕是以為錢鍾書一生下來就占了學術權威的位子,被愚民們奉做文化崑崙的吧 – 不然,他便是忘了,寫“令人難以卒讀”的《談藝錄》時,錢鍾書不過是三十多歲的青年才俊,雖然已被吳宓視為和陳寅恪一樣的人中龍鳳,算不得無名後學,不過只怕是再怎麼也戴不起“學術權威”的高帽子的。不知那時他又哪裡來的神力逃脫“空洞乏味、言之無物、不知所云”的指責,讓半個多世紀前的人不“看不下去”而心甘情願地接受對自己“理解力的壓迫”的?

“只不過人們通常很輕易地就把自己讀不下去進一步理解成錢先生的“博大精深”。這種想當然也無非是一種名人效應的外化,


江山先生“行文之際思路”也是“相當活躍”,以至於活躍到忘了自己先說“錢先生先列舉了軍事史上有關‘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若幹事例”,忽而又要強調“況且破釜沉舟歷史地看是項羽的軍事謀略,司馬遷只是筆錄其事而已”,仿佛錢鍾書連史記都看不懂,老悖到把自己明明舉的實例當成虛構,值得江山先生洋洋自得地斥為無稽之談。破釜沉舟當然是項羽的傑作,可我無論如何不明白,何以後世兵家就不能把破釜沉舟當譬喻用,來“喻無退反之勇氣”?江山先生對於白居易的了解當然值得欽佩,不過錢鍾書引了白居易的兩句禪語詩怎麼就成了錢鍾書認可白居易的佛學造詣的佐證,乃至累得江山先生為其“不良影響“而憂心忡忡,我輩確也百思不得其解。莫非不是禪道名家,便一兩句機鋒妙語也說不得,說不出了?

《管錐編》、《談藝錄》是否“大精深”,既然江山先生說了“見仁見智,難求共識”,倒也難反駁,此之美味適足成彼之毒藥而已。

令友邦驚詫莫明的,是對盜版圍城官司的評論。錢鍾書為自己的著作權打官司,竟成了不“超然”,乃至竟乎有了“在情感境界上淪於最下”的危險,就實在是高超到出離我輩思量的境界了。可憾那〈西遊記〉里的妖魔鬼怪無福與大好江山先生為伍,錯過了受教益的機會,否則也無須為吃唐僧肉而費盡心計了,只須對那唐三藏說:你口口聲聲西天取經為的是救助眾生,我等吃了你的肉便是得了救助,你若捨不得你那皮囊,分明是假慈悲!

反過來想,江山先生卻又是最以“社會人生的深切關注”為“大”的,那邊廂錢鍾書若真是不打官司,是不是會招來別的 -- 比如,為了維持自己“韻致超然”的表面形象,坐視盜版猖獗,法紀廢弛,產生“不良影響”,云云 -- 詬病,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說橫說豎都占着理呢。

錢鍾書多次說不太滿意少作,可偏是有那麼多人喜歡、讚賞他的著作,偏是出版社要出版,錢鍾書不肯守節,居然就同意了,不免讓江山先生嗤笑。同意再版也就罷了,偏是要與時俱進地做些增補,卻哪裡能討江山先生領情了?按江山先生的意思,學者不患遺忘症,卻要對自己原先的知識有新的看法和認識,並且寫出來,實在和狗嗅舊跡是等量齊觀的。

誅心之論更高明的當然是“養譽說”。錢鍾書不接受採訪是矯情,是沽名釣譽;接受採訪呢?自然是未能免俗,不“韻致超然”了。物論固難齊也!欲“落寞身名”的人忽碰到“聲名鵲起”了怎麼辦?為“免謗增”,只好求助於江山先生五字真經:“你就從了吧!”。
當然江山先生最是“謙沖仁恕”的,在給了錢鍾書“口許桃源,志在終南”的諡號後,不忘大度地替他“設身處地”地表示一番理解。
只是不太開竅的人還是有些疑惑:那麼,錢鍾書的終南捷徑究竟是要通到哪裡呢?錢乎?權乎?開宗立派乎?X級待遇乎?“……我們也沒有必要苛責錢先生志在終南卻偏偏要口許桃源的口是心非,一介書生,天賦聰明,百無一用,名利心重,我們不妨設身處地地想象,如果換了我們。又能怎麼樣呢?……”這個問題解決之前,這類話,任憑說得再大度,我也只能認為是意淫。

江山先生讀書頗為得間,且深諳“知人論世”道理,能從《宋詩選注》脫稿於“全國上下的知識分子均以飽滿的熱情各抒己見的五七年初”,窺見錢鍾書“性情上習慣於坐在凳子間隙”,恰仿佛楊絳替丈夫說話泄露了“時間上的細微的但卻至關重要的出入”,讓江山先生一下子找到了罪證,發現了“錢先生人格上的恥辱”。可惜,江山先生偏忘了核對一下,《宋詩選注》序言固然標的是1957年6月,可錢鍾書說得明白:“我選注宋詩,是單幹的,花了兩年工夫”,“這本書在一九五八年出版”。即令當時知識分子都同現在的江山先生一樣相信那是個“暢所欲言、勵精圖治的‘早春’季節”,終究還是有些蹊蹺:難道江山先生的歷史書中竟是說這“大鳴大放、百花齊放”的早春長達兩年的?

不能說江山先生批判錢鍾書時沒有幽默感。能從錢鍾書“和自己女兒弄的一些頑童把戲”中看出錢鍾書“生活的不嚴肅”;能從錢鍾書幫貓打架看出“錢先生志趣的無聊以及由此表現出的精神狀況的蒼白”,並相當嚴肅地質問錢鍾書究竟更看中學術還是更看重貓。沒有相當程度的幽默感,恐怕說不出這些話的。

好了,江山先生畢竟還是“要把這批判進行下去”,而在“文化追星族”們的由“理智的休眠引發的偶像意識”被江山先生(們?)的批判打破、“被崇拜的錢鍾書先生”被忘卻之前,江山先生的心恐怕還是要繼續“痛”上一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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