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逝世後,回憶他的文章書籍汗牛充棟,忠實記錄描述還原魯迅真實面貌的很多,但也有不少嚴重失實的,耐人尋味的是與他關係最為密切的許廣平夫人,原本理應最了解魯迅,最知道魯迅不為外人所知道的點點滴滴,最有條件還原呈現真實魯迅面貌的,可是偏偏是她回憶里的魯迅往往嚴重失真,甚至被扭曲。
1959年許廣平出版了一本《魯迅回憶錄》,裡面出現了很多與實際情況相出入的錯誤,現在已經成為著名魯迅研究學者的朱正當時還是一個年輕的“右派”,用了別人的名義寫信給許廣平指出其錯誤。許廣平回信說:你講的雖然有道理,但你是根據文獻得到的印象,而我是從生活里直接知道的,所以我無意根據你的意見修改此書。可是許廣平“從生活里直接知道的”魯迅是怎樣的呢?她的說法卻不僅與魯迅本人留下的日記或其他當事人的回憶記錄相互牴牾,即便她自己對相同事情的敘述也常常相互矛盾。比如她最初說過對於魯迅在上海的最後十年,馮雪峰可以算是最了解的通人。她之前還曾經在一篇《魯迅和青年們》的長篇回憶文章里,辟出段落專門寫魯迅與馮雪峰的交往。可是57年後,馮雪峰成了右派,中國作協黨組擴大會議批鬥馮雪峰,許廣平就在會上批判大罵馮雪峰“你是一個騙子,你利用魯迅的名聲”,而在她的《魯迅回憶錄》裡也有一大段大罵馮雪峰的內容,說“這個人不了解魯迅,歪曲魯迅”。關於這件事情,當時在場的作家徐光耀後來在《昨夜西風凋碧樹》一書裡發表議論說:許廣平是幹什麼的?你不發表這些意見,還是國務院副秘書長,你何必這樣呢?
許廣平否定馮雪峰後,轉而說周揚才是最了解魯迅的人了。她的根據是魯迅逝世二十周年時候的一個隆重紀念活動是周揚主持的,當時周揚是中共中央宣傳部分管文藝的副部長。在那次活動上許廣平寫了發言稿《魯迅是中國人民的兒子》,周揚說不行,應該改成《魯迅是中國人民偉大的兒子》,許廣平用這個例子證明周揚是對魯迅最好的。然而周揚是魯迅稱之為四條漢子裡的一條,魯迅晚年時候與周揚關係極壞,在許多信里表示對周揚不滿,許廣平豈會不知道?1956年出版《魯迅全集》時候,原本要收入全部書信的,可是出到第九卷時候,正逢反右運動,魯迅罵周揚的那些信就被全部抽掉了,這些情況許廣平都知道,可是她竟然還是說周揚對魯迅最了解最好。然而時過境遷,到了文革時期,批判三十年代文藝,周揚被打倒了,許廣平又寫文章,登載在《紅旗》雜誌里,題目就叫《不許周揚歪曲魯迅》。許廣平一會兒說馮雪峰欺騙魯迅,周揚對魯迅最好,一會兒又說周揚歪曲魯迅,翻來覆去自打嘴巴的言論委實讓人啼笑皆非,不僅要問到底是誰在歪曲魯迅?
以親屬身份編造歪曲魯迅史料的還有一個周建人。周建人是魯迅的三弟,建國後成了“我黨”的高官,他也寫了一本《回憶魯迅》。裡面意圖拔高魯迅,卻弄得笑話頻出。比如把魯迅當初租借的一間用來堆放不常用書籍的地方說成是“魯迅到這個地方是讀馬列”去的,然而魯迅在自己的一封信里就說到:我到那個地方找一本書,都感冒了,那個地方很冷,根本不能讀書。諸如此類的瞎編胡寫在《回憶魯迅》裡不少。此外這本書緊跟當時政治形勢,有許多富有當時時代背景的有趣字句,比如:“我們要學習魯迅當年的戰鬥精神,同黨內不肯改悔的走資派作堅決的鬥爭。”“反擊右傾翻案風”,用以批判鄧小平。但自然四人幫倒台,鄧小平復出後,周建人的這本毫無史料價值的《回憶魯迅》就偃旗息鼓不再出版了。
許廣平,周建人,一個是魯迅夫人,一個是魯迅胞弟,他們是魯迅最親近最信任的親人,無可懷疑他們必定很愛魯迅,很尊敬魯迅,可是魯迅身後,他們對於魯迅的回憶卻是那樣的扭曲滑稽讓人啼笑皆非。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回憶魯迅都遵循一個原則,就是按照“黨”的意思來塑造魯迅的形象,因而隨時領會領導的意圖,處處使得魯迅的形象符合“黨”的要求,可是情隨事遷,“黨”在不同時代不同環境也有不同的要求不同的政策不同的說法,有時候前後相互牴牾矛盾大相徑庭,那便使得許廣平周建人等一心一意緊跟“黨”的步伐而回憶的“魯迅”猶如變色龍似地變得扭曲滑稽,倘若魯迅地下有知,真不知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