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采：小平同志的煙灰

（一）

發小小晨畢業後被分到某部工作。位置跟魯迅剛出道時當的那個“部員”差不多。不過責任沒魯迅大。魯迅管國民性，小晨管喝茶看報。

三個月後小晨的業務上了軌道。雖不能說出當天人民日報社論中標點符號的個數，但能告訴您上禮拜四外貿部李副部長跟日本通產大臣簽訂了四百萬美元的紫菜合同，貴州六盤水地區喜獲豐收，一百四十七名農民脫了貧。一般的茶葉，他喝一口就可以報出多少錢一兩，正負不超過一毛五。

在此期間小晨還給北京第三監獄打過一個電話，通報他們131號囚犯越獄了。監獄一查不錯，趕緊追。抓住時犯人正在西單北大街逛游。趙監獄長親自到部里感謝，非要見小晨，當時緊握他的手說好險！131是持械強奸慣犯，被抓時正在香奈兒精品店一帶跟蹤一位美女。

運氣來了擋不住，小晨立了個三等功，被叫到部務會跟首長匯報。他說事情純屬偶然。他辦公室在五樓，俯視三監獄犯人放風的空地。犯人每天10點放風，正跟他每日發呆的時間吻合。那天覺得不對勁，仔細一想原來是131沒來。該犯每天10點會到西北角的石凳那搬腿，但那天都過20分了還沒去。辦公廳沈主任說，你記憶力不錯嘛。那麼多犯人都記得住。小晨說哪兒啊，看了倆月犯人，傻瓜也記住了。老部長點頭說，不居功不自傲，老實！帶頭鼓了掌。

（二）

據小晨自己說，喝茶看報之外也不是一點實際事沒幹。一次老部長宴請甘肅基地的專家，司機病了，是他開車送的北京飯店。下車後部長的包都是他拎的。包不重，但責任重。這兩三斤重的包，里頭得有多少機密啊。CIA幾億幾億的扔錢，不就為了打開看看，拍個照麼。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送進了宴會廳。老部長入座接過包，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這沒你事了，去吧”。

去吧之後他覺得背有點涼，一摸襯衣濕透了。

他還蹬排子車給老部長家送過兩筐桃兒。部長說這是私事，不能用公車，這活兒交你了。桃兒送到家，一姓金的保姆出來，把小晨讓進了四合院兒。小晨要扛進屋她不讓。爭來爭去，最後說首長說保密，不讓隨便進才罷了手。金保姆親自把桃兒弄進去，出來還遞小晨一塊布，說看累的這頭汗，快擦擦。又遞上一個大瓢，讓到牆根那水龍頭接水喝。小晨一氣兒喝了大半瓢。覺得那水又清亮又甜，比俺們胡同里的強多了。

小晨說事都不大，但咱能力也不高。如果說領導的能力夠到人大會堂坐着吃席，咱的能力就只夠蹲地頭吃窩頭蘸醬。不重要，但也是工作，對不？

多年後我才知道，當年這小子還干過一件真正重要的工作，但因為保密規則，一直不能說。國家公布解密法後他才給我磕叨了兩句。

（三）

那年某天，一大早老部長就着急忙慌地進了軍機處的辦公室，一看很空，就問小晨其他人都哪去了。小晨說到人大會堂聽報告去了，就俺一個人值班。老部長皺眉說，嗯，我把這茬兒忘了。又說，這個事很急，你立即辦。接着遞給小晨一個文件袋，就匆匆開會去了。

文件袋上用紅字標着“絕密”。打開一看，是教育部的一份公函，要求報告本部管的所有保密專業在未來五年需要培養的人才數目。最後期限就在當天。事情明擺着，上頭正在制定第N個五年計劃，教育部在做人才培養規劃。

小晨才當了仨月部員，未來五年我國某方面培養多少人，他哪說得上來啊。可不辦吧，部長又說了“立即辦”。這就是軍令，貽誤算死罪。萬般無奈，只得開電腦了。他寫過一個程序，能產生隨機數。當時他是想：事還是得辦。要不部長回來就得把我梟首示眾。辦好了當然好。雖說辦糟了也得死，但多少能再活幾天。

電腦給的第一個隨機數是七百四十六萬，小晨看着暈。弄不好全國學生都得學這行。這數要讓小平看見，沒準老部長就得回家抱孫子去了。第二個數，四千二。瞅着不刺眼。提筆要填手又有點犯哆嗦。怎麼說這也是制定國家計劃，這麼重要的事讓一個蹬排子車的部員定，那不擎等着亡黨亡國嗎。

還是國家窮。數報大了，造成浪費是殺頭之罪。可要報少了，中國東臨日本，南對越菲，北鄰俄國，太平洋對面貓着一隻白頭鷹，到時候人家殺過來，小平筒子手裡沒人頂着，可就得再簽一回馬關條約了。小晨說，“那時可就是TO B OR NOT TO B（原文為莎士比亞悲劇《哈姆萊特》的台詞“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了，俄的個親娘，真愁死俺了！”

（四）

小晨填的數是二十五萬零三千二百。二十五萬是根據每年五萬推算出來的。至於為什麼每年五萬，小晨也不知道。而那三千二百是為了表示這數是算出來的，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

感覺上還是偏大。不過小晨也想好了，如果上頭追查下來。就說費點錢比亡國強。甲午海戰為什麼敗，還不就是因為西太后減了北洋水師二百萬銀子麼。電影說了，一九五八年計委跟周總理左算右算，得出一個年產八百五十萬噸鋼的躍進計劃。主席皺着眉加到了一千零七十萬噸，還在好幾次會議上批評了周總理。我國制定計劃的基本原則是，數字往多說沒事，少了絕對不行。

小晨填了表呈給老部長。他看都沒看就簽了字，說了聲“快發”就埋頭繼續看文件了。

小晨呆了一呆，好像忽然明白了，部長這麼報自有道理：這數報過去，教育部還得審查麼。不但教育部，國家計委，國務院總理和他的秘書班子都要審查，修改，最後才能寫進五年計劃。寫入了還不算，還得人大常委和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幾千人審議通過呢。即使數字報錯了，在這個充滿了能人和智慧的審查過程中，也肯定能得到改正。再怎麼着中國也不會毀在一跑街的手裡吧。

（五）

又過幾個月，人大召開了，審議通過了第N個五年計劃。教育部招生計劃也公布了。打開報紙一看，小晨傻了：白紙黑字，明白寫着，XX類專業（用的好像是特種動力機械之類的騙假名）招生二十五萬零三千。使勁揉眼睛，掐胳膊，發現不是在做夢之後小晨流出了激動的眼淚：一個整天發呆的底層部員，在一台破電腦上敲了一下，產生了一個隨機數，決定了世界最大國人才培養計劃中極其重要的一個數。二十五萬人的命運因此改變。如果當時填了十萬，其餘那十五萬人就得去高粱地里刨食兒，或者建築工地綁鋼筋了。

激動中聽到辦公室外的嘈雜。開門看到走廊上部員們三個一堆五個一夥的正在扎堆，而且都在興奮地議論。幾位老同志拿着報紙指指點點，說得尤其激烈。忽然李司長暴雷似的扯開嗓門，給來了句“天方夜譚，天方夜譚！媽的這數兒是誰報的？”

小晨有點蒙B，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老李說得對，培養得了二十五萬麼？拿國事開玩笑！”幾位司局級領導忿忿的評論。李司身邊幾個幕僚慌忙朝部長辦公室的方向看，小聲在他耳邊說什麼。李司長狠狠把報紙摔在地上，咚咚地邁着大步走了。

幸虧小晨在辦公廳有個姓牛的同學，他說這些動靜全都是沖那個專業培養計劃來的–小晨把事徹底辦砸了。過去若干年，全國這方面平均每年培養的學生個數，從來就沒超過五千。小晨不顧師資，校舍，和設備方面的限制，強行把這個培養速度增加了十倍。創造了大躍進以來的最高記錄。小晨一聽，腦袋嗡地一聲就爆炸了。

等蘇醒過來，心倒有點靜了。當時拿出本月工資，徑直到砂鍋居點了砂鍋白肉和最貴的配菜，要了茅台，吃了頓風蕭蕭兮易水寒。然後回家，裝上牙刷牙膏，洗把臉，寫了幾句給父母大人的遺言，和取錢卡一起裝進信封，把手機放桌子上，然後心如止水，坐着等待。大約凌晨1點，院子裡咣當一聲，國安部的捕快果然來了。小晨抓起牙刷袋，不慌不忙地打開門，走出去高聲說“各位放心，俺不會拒捕，這就自己出來。”對方沒回話。又喊一句，仍然沒動靜。不會是貓吧，這劇本也太狗血了！小晨簡直有些失望。去他媽的，愛咋地咋地吧。他和衣倒在床上，索性呼呼大睡起來。

一覺醒來，小晨自己都不敢相信能這麼視死如歸，竟然提着腦袋上班去了。屁股剛沾椅子，喪門星牛同學已經神色倉皇地闖進來了。他說天塌下來了。李司長已經聯合了一批老幹部，正在給國務院上書。估計老部長地位不保。而小晨。。。小晨不敢想了。照理說臨難勿苟免，該把自己綁了，背上插荊條跪到中南海西門，解脫老部長。但事到臨頭又鼓不起這個勇氣來了。他小時候是遠近聞名的頑童，把他拉扯大幾乎要了他娘的命。一點孝還沒盡就去了菜市口，她老人家怎麼受得了啊。

小晨撥通了舊金山堂叔的電話。他給小晨寫過幾次信，要他去美國讀書，畢業後幫他打理生意。

小晨的自白是這樣，“一切都像夢。俺承認自己是個不負責任的奸臣，小人。不久之後，俺冒着舊金山的蒙蒙細雨，走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帶着對老部長和祖國的歉意”。

（六）

手忙腳亂地辦完了入學，安頓好了，小晨又撥通了牛同學。牛同學說形勢比人強，那件事真的鬧大了。教育部和國務院接到了李司長等人的狀子，開始的決定是“留中”不報。李司長動用了一個姓榮的親戚，利用一次接見外賓的機會，直接桶給了鄧小平。小平在抽煙，沉吟，和吐痰之後，揮了一下夾着煙的手，說莫來頭。臥們郎麼大一個國家，多培養幾個人有啥子問題？就按這個數培養！

小平同志的煙灰掉在桌子上，他吹了口氣，把它吹掉。這件事就擺平了。

牛同學分析，雖然僅僅是一個數，可它牽扯麵大。教育部，國務院，計委，人大常委，甚至全國人大都有責任。要是再追究，肯定要牽扯到計劃經濟體制。澤民，錦濤，力群，喬木都得捲入，我國理論界必然被翻個底兒朝天，整個國家機器得拆了大修，這是要動搖國本的。

“李司長沒事吧？”小晨問，“上書對俺和老部長不利，但國家確實需要他這樣的敢言之士啊”！

“你還真以為他是忠臣啊？老同志誰不知道他跑第一副部長的位子跑了一年多了”，牛同學說，“自從老部長推薦了辦公廳的沈主任，他一直在找老部長的茬兒，這次不過是垂死掙扎而已。現在已經被調任部級巡視員，不會東山再起啦”。

（七）

前天從視頻中看到094C核潛艇水下發射巨浪4洲際導彈，那氣場，整個一蛟龍出水啊，心想真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要不是那年小晨用底層無產（和無知）階級的宏大氣魄，陰差陽錯地亂填了一個培養數字，破壞了國家的計劃經濟，替我國培養了一支二十五萬人的科研大軍，中國今天肯定不能這麼乘風破浪。在今後相當長的一個歷史時期，恐怕再也不會有更美麗的歪打正着了！

又好像看到了鄧大人。就見他揮着夾煙的手說：“莫來頭。臥們郎麼大一個國家，多培養幾個人有啥子問題？就按這個數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