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說阿富汗戰爭的句號|阿富汗的國家建構何以失敗-至少四重因素 ZT |
| 送交者: 一草 2021年08月16日16:28:5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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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 如果阿富汗軍隊不能或不願意控制自己的國家,美國軍隊再駐紮一年或5年也無濟於事。美國無休止的介入另一個國家無休止的衝突,對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美國給了阿富汗駐軍和大量經費幫助重建國土,唯一不能給的就是去幫他們親自為自由民主抗爭。
橡樹 | 漫說阿富汗戰爭的句號
駐阿富汗美軍正在撤軍。 歷史總會重疊當代,因而西眺阿富汗 ,目睹在喀布爾機場競相奔逃的阿富汗人群,不免使人唏噓萬千。 2001年9月11日,兩架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客機撞向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雙塔,另一組劫機者迫使第三架民航客機撞入華盛頓五角大樓,造成2977名平民遇難及19名劫機者死亡,釀成震驚世界的911事件。 911事件是一起嚴重影響世界文明進程的大事件。 眼見事情鬧大,世界反美業界明星組織,即將取得阿富汗全面勝利的塔利班即刻趴窩,下了軟蛋,聲稱這起恐怖事件與己無關,與其密友及基地組織大佬本·拉登無關。 然而,美國情報部門還是認定了本·拉登及其基地組織,就是這起恐怖襲擊事件的頭號策劃、實施人。 為此,2001年10月7日,時任美國總統喬治·布什簽署命令,美軍聯手英、德、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北約國家及吉爾吉斯斯坦、日、韓、菲律賓等國軍隊,對阿富汗發動了軍事進攻。 這即是當代史上著名的阿富汗戰爭。 在戰爭史上,阿富汗戰爭標誌着美國等大國的國家反恐行為,已經由傳統的戰術性反恐行為,升級為戰略級的戰爭反恐行為。 這一決策,既體現了美國對己方家大業大的戰無不勝的自信,也實力表達了對本·拉登、塔利班的力量的高度蔑視。 當時,美國高調聯合其北約盟友、日韓盟友等等,混合亂打阿富汗,對毗鄰阿富汗的俄羅斯、中國等大國,必然造成相當的刺激。然而,美國之所以高效決策發起阿富汗戰爭,更有當時中美關係升溫,俄羅斯亂吃補藥持續腎虛無暇顧及阿富汗等等原因。 這場戰爭,無疑為身強力壯的世界重點大學在讀生,聯手群毆邊遠山區一所鄉村小學生的戰爭。 戰爭進程、勝敗,毫無懸念。 然而,就在美軍及其盟友摧枯拉朽般擊滅塔利班主力,完全控制阿富汗局勢以後,阿富汗局勢卻變得撲朔迷離。 除卻主動搜尋並且在2011年5月1日擊斃基地組織老大本·拉登之外,美軍在阿富汗戰爭期間控制阿富汗近乎20年,卻因多種原因,數次在扼制塔利班組織奄奄一息之際,卻又不可描述地網開一面,非常意外地給塔利班留下了死灰復燃的火種。 奧巴馬政府後期,美國乾脆在認為基本清除阿富汗基地組織的基礎上,連續縮減軍費及軍事行動,開始準備全面撤軍阿富汗。 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在阿富汗坎大哈街頭巡邏。 到了川普政府時期,外表俊朗強硬的美國總統川普與國務卿彭胖胖在阿富汗更快一步的表現,最為讓人費解。 2020年2月29日,美國釋放在多次反恐作戰中俘虜的包括400餘名頭目、骨幹在內的5000餘名塔利班戰俘,換取了川普美國政府與塔利班代表在卡塔爾首都多哈正式簽署和平協議。 川普、彭胖胖、以及美國官員親切承認、會晤、合影塔利班人員並且簽署協定,很大程度上,這一決策,完全是對前美國喬治·布什以來的各屆政府,以及對參戰反恐戰爭的美軍官兵的一次輕佻的否定。 這算是為總統換屆挖坑? 手段花俏,恍如魔術,川普、彭胖胖為何如此,確實不得而知。 不過,川普、彭胖胖們無論是為博弈國內競選,或者外交需要,他們操控美國這番行為,站在世界反恐一盤棋的角度去看,都堪稱是毫無爭議的將狗屎擺上桌面的大膽創意之舉。 噁心了自己,也噁心了別人。 當然,最噁心的還是根本沒有選擇餘地的阿富汗平民百姓。 隨着多哈和平協議的簽署,川普、彭胖胖們下台,5000餘名塔利班戰俘猛虎歸山,阿富汗局勢為之大變,已無懸疑。 這般場景,恍如越南戰爭。 越南戰爭的背後,是冷戰格局下相互死磕的世界東西兩極。 阿富汗位於亞歐大陸心臟位置,因而也被視作歐亞大陸的戰略要地。 阿富汗戰爭的背後,卻似乎有着美國與毗鄰阿富汗的俄羅斯、中國、伊朗等國家,在地緣政治盤面上存在的彼此的疑慮、警惕。 這種疑慮、警惕,對久拖不決的阿富汗戰爭,必然存在深層面的影響。 不過,現在互聯網大多數作者卻更願意相信塔利班靠着自己的精神、意志,用落後的武器,打敗了世界超級大國的童話。 他們往往認為,走過了冷兵器及蘇美爭霸的冷戰時代,阿富汗永遠都是世界帝國的墳場。 網絡相傳,根據誰誰那位大佬的陸權理論,阿富汗地處印度洋、東亞、南亞、西亞、中亞的交通要衝,為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帶,是大國在歐亞大陸博弈的最重要的戰略地區。 就此,網絡作者們撂下康師傅方面,一抹嘴巴,就可以在鍵盤上敲下一個結論: 誰控制了位處歐亞大陸心臟地帶的阿富汗,誰就控制了控制了世界第一大陸歐亞大陸,成為陸權大國,繼而也就有了與海權大國博弈,爭取控制全球的潛力。 看似邏輯清晰明了。 不過,在地球隨着科技發展更為一體化的時代,以及地球的戰爭模式完全進入信息化、智能化的時代,傳統的海權、陸權制霸天下一說,顯得極為迂腐且荒唐無趣。 信息化、智能化只要發展到位,連去火星都可以搞一趟自駕,何況繞一圈地球? 對美國這樣有着強大科技資源,智能化、信息化程度極高的國家而言,阿富汗處在亞歐大陸中心,號稱無限戰略價值,然而,在地球疫情時代,阿富汗對遠在萬里之外的美國,戰略價值實則極為有限。 地球是圓的,任何主流國家進行的任何形式的主要交流,都可以輕鬆避開阿富汗疆域,幾乎或者很少受到影響。 可見,所謂海權、陸權制霸天下,實則都是在深山挖煤發財的暴發戶楚辭思維。 如今,玩着海量數字貨幣的闊佬,誰還會想用現鈔去征服世界與美女? 所以,純真土豪的思維,總是如此莫名其妙。 奧巴馬懂得這個道理。 因而,他在增兵阿富汗以求速戰終結阿富汗戰爭未遂之後,果斷調整戰略,開始致力撤軍。 川普更懂這個道理。 塔利班進城,阿富汗民眾選擇湧向機場,爭相跑路。 銀行門口等待取錢跑路的阿富汗喀布爾市民。 所以,川普為終結阿富汗戰爭以爭取更多的美國的綠茶選票,以及為爭取洗牌海外兵力,拉動美國經濟復甦在拉動美國其他的諸如紅茶選票、普洱茶選票,以至於不惜將一坨狗屎,擺上了川普政府的桌面。 可以說,多哈和平協議很可能就是川普最後敗選的主因之一。 多哈和平協議簽署,面對看似弱勢,卻有着阿拉伯世界等強大背撐的塔利班武裝,被美國拋棄的喀布爾政府反而顯得完全不適阿富汗水土。 因而,美國情報機構在開始預測喀布爾政府能撐1年,再到後來預測調整為6個月、3個月等等,其顢頇、麻木目睹阿富汗戰事變化,完全沒有任何應對措施。 實際上塔利班自2021年5月至今,從發起試探性小規模攻勢到全面展開攻勢,多哈和平協議對塔利班而言,無非是一個失效的協議。 ...... 【https://mp.weixin.qq.com/s/vTva50s0fj3jn5Pg329nKw】 阿富汗的國家建構何以失敗?
【https://mp.weixin.qq.com/s/R0nG_GcYxSNePLccNlpn2g】 (編者按:本文為劉瑜“看理想”音頻節目“可能性的藝術:比較政治學30講”第21講的文字稿。出於頁面簡潔的考慮,刪除了原文的註腳。) 你好,我是劉瑜,歡迎來到比較政治學節目,今天是第21講。 前面我們花了好幾集的節目談論國家能力的來源,我們談到了戰爭、文官制、社會運動等等因素的作用,不過,談論這些因素的時候,我們都是在談論國家建構比較成功的案例,歐洲、中國、美國。今天,我卻想談論一個“失敗國家”:阿富汗。在我們這個節目的開頭,我就說過,比較政治學要避免“優勝者偏見”,要把失敗者也帶入比較的視野,才能做出平衡的分析。在國家能力方面,阿富汗正是這樣一個反面案例。 一 說到阿富汗,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恐怕是戰火、恐怖襲擊、貧困、落後。沒錯,這確實是個非常悲劇的國家。閱讀阿富汗史的時候,我發現一個有趣的對比。對於我們中國人,整個20世紀,1978年之前,生活是頗為動盪的,但是1978年之後,過去四十多年,生活大體而言不斷改善。而阿富汗的經歷剛好相反,在整個20世紀,1978年之前,他們的生活是大體平靜的,連一戰、二戰都沒有捲入。很多人可能在網上看到過一些6、70年代喀布爾的照片,比如我們文稿里這兩張圖片(圖1和圖2),那時候的喀布爾街道秩序井然,女性時尚現代,整個國家朝氣蓬勃,但是1978年之後,一切都急轉直下,40年來,阿富汗再也沒有目睹過真正的和平。 (圖1) (圖2) 1978年,阿富汗發生了什麼?一場政變。在這場被稱為“沙爾革命”的政變中,極左的人民民主黨推翻了達伍德政府,建立了一個激進左翼政權,從此開啟了阿富汗的噩夢模式。這裡需要交代一下,達伍德1973年也是通過政變上台的,當時,他認為王室過於保守,而他希望推動更加左翼的社會變革,所以推翻了阿富汗王室,建立了阿富汗共和國。結果5年之後,他本人又被更左翼的人民民主黨推翻,結局可以說非常反諷。 1978年沙爾革命後,人民民主黨上台,開始推行更激進的改革,但是,沒想到阿富汗人民並不領情,進行了激烈的反抗。新政權很快挺不住了,於是向蘇聯求援。1979年,蘇軍開着坦克就進來了,戰爭由此開始:一邊是政府及其後台蘇軍,一邊則是武裝民眾。本來,根本沒有什麼軍事訓練的民眾,怎麼可能打得過蘇聯的飛機大炮?但是,適逢冷戰高峰,阿富汗的武裝民眾背後湧現出一批熱情的大哥:美國、巴基斯坦和沙特。也正是在這時候,本拉登毅然拋棄了他在沙特的富豪生活,作為一個國際主義戰士,來到了阿富汗。所以,在他成為美國的頭號敵人之前,他確實曾是美國的親密戰友。於是,在所有這些力量的攪和下,一場本來可能短平快的軍事行動演變成了一場長達十年的噩夢。 1989年蘇東巨變,蘇聯撤軍。事實證明,蘇聯的入侵是一個悲劇,蘇聯的撤退則是一個更大的悲劇。蘇軍撤離後,蘇聯支持的納吉布拉政府勉強掙扎了3年,於1992年垮台。本來,這是阿富汗結束戰爭、回歸常態的機會。事實上,蘇聯倒台、冷戰結束後,有一批陷入左右內戰的國家都陸陸續續結束了內戰,畢竟,老大哥都不在了,小弟們也不用再打了。但是,阿富汗卻回不去了。1992到1996年,當初共同抵抗蘇聯的武裝組織開始相互廝殺。如果和蘇聯的戰鬥只是摧毀了半個阿富汗,蘇聯撤離後的內戰,則摧毀了另外半個阿富汗。也是在這個階段,喀布爾被打回了石器時代。 混亂的內戰,最後的確產生了一個最終的勝利者,只不過,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勝利者,而是奇葩的塔利班。本來,兇殘如塔利班,即使不能構建一個美好的國家,也能構建一個有效的國家,但是,因為塔利班太奇葩了,各種倒行逆施,導致原先相互廝殺的小夥伴們紛紛團結起來與它對抗,這就是著名的“北方聯軍”。因此,即使塔利班上台,阿富汗內戰還在繼續,直到2001年塔利班被美軍推翻。據估算,1978年到2001年,阿富汗大約有100-200萬人戰死,有400萬人逃亡到巴基斯坦和伊朗,還有數百人在國內流離失所。對於一個總人口3000萬左右的國家,這是難以想象的人間慘劇。 2001年美軍入侵,一度被視為阿富汗的轉機。然而,正如20年前的蘇聯,美軍也逐漸發現,自己踏入了一個難以醒來的噩夢。2001年,全世界都認為美軍已經趕跑了塔利班,但是很快,塔利班捲土重來,到2019年,政府只控制着35%的領土,塔利班占領了阿富汗13%的土地,而另外一半的領土上雙方展開拉鋸戰。關於這一點,大家可以參考文稿中的圖片(圖3)。 (圖3) 與此同時,因為安全局勢的惡化,其它所有的治理維度都不可能真正改善。到2020年,阿富汗的貧困率高達人口的一半,鴉片成為阿富汗的支柱性產業,10%的人口吸毒,80%的阿富汗人表示害怕在境內旅行,2/3的人表示害怕投票。為什麼害怕投票?因為塔利班屢次襲擊投票站。阿富汗政府軟弱無力的一個幾乎是羞辱性的證明,是特朗普規劃美軍完全撤離的方案時,其談判對象是塔利班,而不是阿富汗政府。事實上,塔利班和美國談判的條件之一,就是不許阿富汗政府參加談判。一個連“上桌吃飯”的權利都被剝奪的政府,談何國家能力。 所以,回顧阿富汗的當代簡史,我們發現,阿富汗過去40年的災難延綿不絕,在所有可能逃離災難的出口,阿富汗都錯過了。注意,在我剛才描述的簡史中,不是某一個政府、或者某一個政體難以建構暴力壟斷的國家,而是任何政府、任何政體都難以建構國家。大家想想,過去40餘年,阿富汗嘗試過君主立憲、威權共和、極左政權、神權政治、美式民主以及無政府,可以說神農嘗百草一樣嘗試了所有可能的政體,但是,在所有這些政體實驗中,國家建構全都失敗了。我們可能都聽說過一個說法,把阿富汗叫做“帝國的墳場”,其實,阿富汗豈止是“帝國的墳場”,也是“制度的墳場”。 二 但也正是因為阿富汗的國家建構如此失敗,也給了我們一個理論窗口,去觀察國家建構的各種阻礙性因素。為什麼阿富汗的國家建構如此之難?在我看來,至少有四個因素。對這四個因素的分析,或許也有助於我們去理解其它“失敗國家”的失敗原因。 首先是地理條件。大家不要覺得,自然和政治沒有什麼關係,關係非常之大。在比較政治學的內戰研究中,許多研究都會把“多山與否”作為一個變量來分析。為什麼?因為多山意味着政府觸角的限度,也意味着叛軍容易找到藏身之所。阿富汗就是一個多山的國家。大家可以看看解說詞中的阿富汗地勢圖(圖4圖5)。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幾乎完全被山地覆蓋的國家,人類只是聚居在山間的峽谷地帶而已。可以想象,在這種地形地勢中,在交通通訊不發達的時代,不同社區之間交往是非常困難的,建立大一統的中央政府更是困難重重,因為這種地貌,出門買個菜看上去都像是去西天取經一樣困難。 (圖4) 所以,自古以來,阿富汗的政治傳統就是部落長老式的自治。直到1747年,阿富汗才建立了以當地人認同為基礎的中央集權式國家,這也就是延續了200多年、1973年被達伍德推翻的杜蘭尼王朝。大家注意,1747年,這在中國已經是乾隆年間了,是中華王朝帝國的尾聲了。但是,對於阿富汗,這時候它的國家建構才剛剛開始。即使是杜蘭尼王朝,很大程度上仍然是間接統治,王室所真正控制的,僅僅是幾個大城市而已,其它地方,主要還是各部落長老說了算。 (圖5) 所以,把阿富汗叫做“帝國的墳場”,聽上去似乎阿富汗人多麼厲害,仔細想想,其實阿富汗最厲害的不是他們的人,而是他們的山。我們都知道,1842年,英國在中國打贏了鴉片戰爭,但是同一年,大英帝國在阿富汗卻遭遇了慘敗。為什麼?因為海戰是英國的長項,而在山上打游擊,英國人不會啊。最後,在阿富汗冬天的群山之中,上萬英國人凍死的凍死,餓死的餓死。後來1979年蘇軍入侵、2001年美軍入侵,也是發現,他們的武器再先進,面對這種延綿不絕的山脈難以發揮威力。道理很簡單:你根本找不到敵人。這些游擊隊員在山裡鑽來鑽去,出則為戰士,退則為農民,沒什麼軍人和平民的分野,你炸來炸去就是炸石頭而已。問題在於,這種讓帝國征服變得很困難的地理因素,同樣也讓國家建構變得很困難。它是“帝國的墳場”,也是“國家的墳場”。 好,說完了地形地貌,我們再來說阿富汗國家建構的第二個障礙。這個障礙還是與地理有關,就是它的地緣位置。自古以來,阿富汗地區都被大國強國包圍,北邊是俄羅斯及其勢力範圍,西邊是伊朗和阿拉伯帝國,東北方向時不時出現蒙古帝國這樣的游牧帝國,東南方向則是印度以及一度占領印度的大英帝國。因為地處這些大國的交界地帶,所以很自然地,它就成為大國征戰的通道。這就像張三和李四打架,可憐的小明偏偏住在他們兩家中間,誰也不招惹,家裡卻總是被砸得稀巴爛。我們之前說,戰爭締造國家,但問題在於,在阿富汗的背景下,戰爭往往是大國的代理戰爭,每一股勢力本質上都是靠外力支撐,這種戰爭是無法真正完成構建國家的。為什麼?這就有點像騎車。騎車是鍛煉身體的,但是如果你騎的是電動車,不是自主發力,而是靠電池發力,那麼騎的再遠也鍛煉不了身體。 更糟的是,因為是代理戰爭,所以戰爭怎麼打也打不完,打不到暴力壟斷的格局。本來阿富汗這樣一個小國,內戰很容易打完,決出勝負之後就實現暴力壟斷了。但問題是,身處大國的包圍圈,這些外國勢力不讓你打完。這邊阿富汗人民民主黨1979年快倒了,蘇聯開着坦克進來了,幫它續命。在蘇聯的幫助下,人民民主黨本來可以搞定阿富汗,但是美國、沙特和巴基斯坦又進來了,幫聖戰戰士續命。1996年,塔利班已經建立政權了,但是美軍又開着飛機過來了,趕跑了塔利班。2001年塔利班已經被趕跑了,一個準民主政體建立了,巴基斯坦那邊的極端分子又打開了懷抱,又開始給塔利班續命。所以,本來可能三、五年能打完的內戰,因為這些外部勢力的干預,就變得沒完沒了,怎麼也打不到句號。大家想想,如果當年秦統一六國的時候,剛要打贏,一會兒羅馬帝國突然跑出來扶持韓魏趙,一會兒波斯帝國跑來扶持吳楚越,秦國的建國大業是不是就變得遙遙無期?幸虧羅馬帝國、波斯帝國離得太遠了,所以戰爭能打上句號。所以,地緣因素,是阿富汗國家建構的第二個障礙。 第三個障礙,是宗教。確切地說,是伊斯蘭極端主義。其實,歷史上,阿富汗並不是一個宗教極端主義的國家。但是,兩股力量的對撞,在阿富汗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第一股力量,是蘇軍入侵。蘇軍入侵後,本來一盤散沙的阿富汗立刻爆發出空前的宗教熱情,因為宗教是唯一能把不同族群團結起來的力量。所有反抗組織都自稱為Mujihadeen,“聖戰戰士”。可以說,阿富汗的宗教熱情真的是被蘇聯捅馬蜂窩捅出來的。 但是,如果沒有另一股勢力,這些聖戰組織雖然有宗教名目,但本質上也只是軍事力量,它們只是想趕跑蘇軍,未必想用“宗教理想國”來改造阿富汗社會。另一股力量是什麼?是薩拉菲主義。什麼是薩拉菲主義?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極端保守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它本來只是在沙特阿拉伯比較活躍,但是從1960年代開始,發了石油財的沙特開始向全世界推廣這種原教旨主義,到1970年代末期,薩拉菲主義開始在巴基斯坦形成勢力。 為什麼巴基斯坦的薩拉菲主義會煽動起阿富汗的宗教極端主義?因為蘇軍入侵後,數百萬的阿富汗難民湧向巴基斯坦,無數在巴基斯坦難民營長大的阿富汗男孩,被父母送到當地宗教學校上學。為什麼上宗教學校?因為免費,不但教育免費教育,還經常提供免費吃住。而這些宗教學校教什麼?教的往往就是薩拉菲主義。於是,在巴基斯坦的難民營中,整整一代宗教極端主義阿富汗少年成長起來了。蘇軍撤退後,他們回到阿富汗,成為塔利班的中流砥柱。塔利班這個詞的意思是什麼?就是“學生”。為什麼叫“學生”?因為他們真的就是宗教學校的學生。所以,當塔利班征服阿富汗,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他們學過的教科書,實施一種極端保守的伊斯蘭法。當時,感到震驚的不僅僅是全世界,也包括阿富汗社會自身——因為對阿富汗人來說,塔利班並不代表阿富汗本土的文化,它也是一種陌生的“外來勢力”,一種由沙特、巴基斯坦傳入的“進口文化”。 塔利班上台後,其所作所為大家可能多少都聽說過:把已經進入職場和學校的女性重新趕回家門、強迫所有的女性蒙面、禁止音樂、電影和娛樂,炸毀了巴米揚大佛,恢復了很多伊斯蘭教中古老的刑罰,比如用砍手來懲罰盜竊,用石頭砸同性戀,公開虐待和處決罪犯。聽眾朋友中可能有人讀過《追風箏的人》,裡面就說到,塔利班連風箏都給禁了。如果不是這種“進口的”宗教極端主義,90年代的阿富汗本有可能回歸1978年之前的樣子,但是,阿富汗再也回不去了。 儘管塔利班2001年被推翻,但是塑造了它、以及它所塑造的極端主義文化,卻開始浸潤阿富汗的土壤,有可能在幾代人之間,都不會完全消失。2013年皮尤中心有個民意調查,其中一個問題,是詢問穆斯林對自殺襲擊的看法,阿富汗人中表示“自殺襲擊常常或有時是正當的”的比例高達39%,幾乎是所有被調查國家中最高的。另一項民調中,當問及政治和宗教是否應該分離時,57%的阿富汗人表示不應該,宗教領袖應當介入政治。此類數字不僅僅是數字,它會轉化為真實的悲劇。2010年《時代》雜誌封面登出過一個阿富汗女性的照片,大家從文稿中也能看到這個照片(圖6)。這個女性叫Bibi Aisha,生活在塔利班占領區,丈夫也是一個塔利班。因為數次從虐待她的丈夫家裡逃跑,被丈夫親手割掉了鼻子和耳朵,被扔到山上去等死,死裡逃生後,才有了這個照片。所以,極端主義不僅僅是紙上的條文,它背後是無數悲慘的人生。 2001年後,這種宗教極端主義的力量,成為阿富汗國家建構最大的障礙。我們可能會覺得,為什麼塔利班一定要和政府打?他們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就像南非當年一樣,實現權力分享嗎?答案是:不能。至少,如果現在的塔利班還是過去的塔利班,答案就是“不能”。為什麼?因為宗教原教旨主義帶來的意識形態剛性。在他們的觀念體系中,原教旨主義的伊斯蘭法必須成為國土上唯一的和最高的法,而人類所能制定的法——不管是國王制定的、還是所謂民主議會制定的,只能臣服於伊斯蘭法。這種情況下,他們怎麼接受與政治世俗派分享權力?純粹的權力之爭可以討價還價,但是你死我活的觀念之爭卻沒有商量餘地。 妨礙阿富汗國家建構的第四個障礙,則是民族主義。對於國家建構而言,民族主義是把雙刃劍,它曾經是許多單民族國家的國家建構動力,但是,對多民族國家來說,民族主義又往往是國家建構的離心力。比如,克羅地亞的民族主義造就了克羅地亞這個國家,但是對其原先的母國南斯拉夫來說,克羅地亞的民族主義就是一種離心力。希臘的民族主義使其擺脫了奧斯曼帝國,成就了現代希臘,但是對於奧斯曼帝國來說,希臘的民族主義顯然是國家建構的絆腳石。 (圖7) 阿富汗是個地地道道的多民族國家。文稿中可以看到阿富汗大致的族群分布(圖7):普什圖族是最大的族群,占人口大約40%;第二大族群是塔吉克人,占大約25%;哈扎拉人,10%左右,烏茲別克人,10%。此外還有俾路支人、土庫曼人,等等。這種碎片化的族群格局,顯然是大一統政治的障礙。使問題進一步複雜化的,則是這些民族周邊,都有其族群的大本營國家。比如,阿富汗雖然只有1500萬普什圖人,但是在國界線的南邊,巴基斯坦有3500萬左右普什圖人,相當於一個勢力強大的娘家就住在隔壁。以此類推,塔吉克人受到塔吉克斯坦的支持,什葉派的哈扎拉人受到伊朗的支持。這種情況下,任何族群想要吃掉其它族群,都往往望而卻步。 其實,現代史上,阿富汗的民族主義並不算嚴重,沒有顯著的分離主義運動。部分原因在於,多山地形以及由此形成的部落主義傳統,不但消解了帝國、消解了國家、甚至消解了民族。我就是某某村的,“民族”是什麼?還是太抽象了、太宏大了。但是,1979蘇軍入侵,不但動員出了阿富汗人的宗教熱情,也動員出了他們的民族熱情。原因很簡單,以民族為基礎進行軍事動員,最有效率。 所以,我們看到,在蘇軍占領期間,雖然阿富汗幾乎全民抵抗,但是抵抗的力量卻是分片包幹的。塔吉克人由著名的“北方雄獅”馬蘇德領導;烏茲別克人靠Dostam領導;普什圖人最後大體聚集到了Hekmatyar手下;哈扎拉人也在自己的領地上抗戰。這種“包幹區”式的抵抗有其嚴重後果,那就是蘇聯被趕跑後,他們內部就開始為“勝利果實如何分配”的問題而大打出手。這就有點像國共合作打日本,日本一跑,國共自己就打起來了。只不過,在40年代的中國,內戰是兩軍對壘,但是1989年之後的阿富汗,可不止兩股勢力,而是四、五股勢力。這種情況下,要達成和平協議太難了,因為否決點太多,只要一方不合作,其它三、四方好不容易達成的協議就會被作廢。也正是這種碎片化的狀態,給了塔利班可乘之機。 今天,塔利班能夠捲土重來,也和普什圖人的民族主義相關。塔利班從普什圖地區起家、其成員主要是普什圖族,其藏身之處也主要在普什圖地區。有民調顯示,儘管在整個阿富汗,塔利班的同情者到2019年只有15%左右,但是在部分普什圖省份,這個比例可以高達50%左右。正是普什圖族提供的這種人員、物資、安全乃至心理支持系統,使得塔利班能夠在最艱難的時刻存活下來並東山再起。 所以,回顧阿富汗的國家建構進程為何如此困難重重,我們發現至少四重因素:第一,多山的地形使得中央集權式政府難以形成,造就了部落主義的政治傳統;第二,大國對沖的地緣位置則使得內戰往往成為大國代理戰爭,戰爭難以打出勝負,任何暴力壟斷格局難以形成;第三,蘇聯入侵激起的宗教狂熱主義毒化了阿富汗的文化土壤,使得世俗政治力量難以建立;第四,多民族國家的結構,又使得各方政治力量難以就權力分配的方案達成共識。 三 阿富汗的困境也幫助我們分析其它國家的國家建構瓶頸。無論是特定的地形地勢、地緣環境,還是宗教極端主義以及民族主義,都廣泛存在於許多其它國家,阿富汗的不幸在於,它把這些因素合而為一,也因此淪落為當今世界上最頑固的“失敗國家”之一。 不過,阿富汗的國家建構真的完全無可救藥嗎?也未必。阿富汗自己1978年之前長達半個世紀的相對和平穩定,就是這種可能性的證明。特定的地理因素雖然使中央集權式國家難以形成,但是部落自治式的治理結構也未必不可行。仔細分析,讓阿富汗跌入今天這個漩渦的,主要不是靜態的地理因素,而是兩種極端主義的對撞:蘇聯式的極左主義,以及伊斯蘭原教旨主義。 這兩種極端主義看似南轅北轍,在一點上卻彼此相似,那就是它們“改造世界”的狂熱,那種用理性主義、用純淨的道德理想、用原教旨去重新書寫歷史的熱情。這種衝動摧毀了阿富汗原有的政治秩序,卻發現在人心面前,暴力會抵達它的限度。很多國家都經歷過極左主義或者宗教原教旨主義,但是把這兩者在短時間內都經歷一遍的國家,卻似乎只有阿富汗,簡直相當於一個人被兩輛卡車分別碾壓了一遍。更糟的是,這兩種力量在阿富汗發生了遭遇戰。關於這場遭遇戰,有個學者的比喻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說,蘇軍入侵後,宗教極端主義的興起,就像是阿富汗面對病毒入侵時的免疫風暴——它的確殺死了病毒,但是同時也殺死了自己。 所以,檢視阿富汗淪為“失敗國家”的過程,我們發現,最大的教訓,其實是以極權追求烏托邦的危險——因為烏托邦過於烏托邦,所以要實現它,只能訴諸於高度極權。在這個過程中,極端助長極端,最終,它們在相互廝殺中完成了對彼此的哺育。其實,極端的並不是阿富汗的主流社會。2019年一項民調顯示,只有15%的阿富汗人表示同情塔利班;80%的人表示支持女性權利、社會平等和自由表達。所以,阿富汗缺的不是溫和的力量,缺的只是願意為溫和而戰的力量。其實,豈止阿富汗面臨這樣的危險,在一個日漸極化的世界中,哪個國家不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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