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有感於匣兄的一篇文章《木心的‘從前慢’與Elon Musk談AI》。我不知道那篇文章是匣兄何時所作，從Elon Musk的那篇發言來看，應該是2017年的事，距今已有4年多，我也不知道匣兄這幾年是否有新的想法。就這篇文章而言，我有些不同想法，拿出來了大家討論。如果有機會能請匣兄指教，更是幸甚。我在那篇文章的回覆中，大致表達了兩點。一，中國科學的問題不是快與慢的問題，而是有與無的問題。二，中國文化中對快與慢並沒有清醒的認識，這可以從王安石變法和戊戌變法中看出來，急功近利不切實際是兩次變法失敗的主要原因。為了把問題說清楚，我想花點時間先把這兩點說清楚。中國有沒有科學，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一個較為普遍的觀點是，中國有科學技術，但無科學體系。什麼意思？就是說，中國的科學發明創造是很厲害，但基本都是獨立的、個體的、實用的，而不是抽象的、成體系的，更加沒有系統的科學方法。如果對這個主題感興趣的朋友，我建議讀清華大學科學史教授吳國盛老師的《科學是什麼》。所以中國科學不是快與慢的問題，而是有與無的問題。我不認為中國文化重農社會將科技視為奇技淫巧是“有意識地限制和壓制古代科學技術的發展”，我想當時的文人士大夫連“古代科學技術”的概念都沒有，更別說去“有意識地限制和壓制”了。中國文化受農耕文明的限制，而中式農耕文明的核心是其靈活多變的官僚體系，各個朝代都借鑑前朝官僚體系的弊病加以“改善”，而越改越突出官僚體系的重要。也正是這種壓倒一切的官僚體系，任何其他與進取功名有衝突的事都成了“奇技淫巧”，何止是科學研究，包括詩詞歌賦，作個愛好可以，但是當個正事作就會被人看不起，比如鼎鼎大名的柳永“柳三變”，屢試不中，最終鬱鬱而終，並不是他沒有才學，而是柳詞“艷名“遠播，被仁宗欽批不取，即使仁宗皇帝自己也很愛柳詞，很矛盾吧。而且匣兄所說的節制尚儉，只存在於少數真君子中，而大部分的文人士大夫階層，隨着財富不斷積累迅速腐化墮落，比如北宋中晚期，明中晚期，清中晚期，都差不多，是朝代覆滅的主因。我非常同意匣兄的“慢與快是一個關於人類命運的哲學問題”。在很多事情上，時間起着及其重要的作用。但是，我不認同中國士大夫階層真的明白快與慢的哲學意義。雖然有名言，欲速則不達，但往往在很多關鍵的問題上，中國士大夫卻急於求成，比如我舉的例子，王安石變法和戊戌變法，還有這百年以來的近代史，一直在改革太慢和革命太急中來回搖擺。然而，大家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功夫在詩外，政治困局的解藥往往在政治之外。慢與快的問題說到本質上是矛盾論中的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的關係，主次分了，優先級就分了，快慢也就有了依據。中國現在倒不是科技發展快慢的問題，而是落後的管理水平與社會高速發展之間的矛盾問題。如同一輛以200mile/h行駛的賽車，而車手是如我一般開到70就是極限的人，車禍將是可以預見的。那麼兩個解決方案擺在眼前，要麼減速以適應車手，要麼換上職業賽車手。我的觀點，減速適應車手是不智的。訓練職業合格的車手才是上策，但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個卻急不來。除此兩點之外，我還想再補充兩點：三，以人類文明為整體來看，發展是快還是慢，標準是什麼？存在即合理，如今不管人類在什麼發展水平上，都是自然的產物，沒有快也沒有慢，你想他快也快不了，想他慢也慢不下來。發展的實質是競爭推動的。為什麼中世紀以來歐亞大陸發展快於美洲非洲？競爭使然。雖然老子崇尚雞犬之聲相聞而老死不相往來的小國寡民，他也無法預料到幾千年後今天的大爭之世，所以有道無道有為無為，是看是否順應時代競爭的大勢還是逆勢。四，以宇宙視角來看，人類的發展快嗎？沒人知道。我在看《三體》第一部的時候，總覺得大劉的思維很擰巴。一方面他把人類發展對自然的破壞描繪的非常嚴重，另一方面人類文明又遠遠落後於三體文明，有完全被征服之虞。人類到底應該繼續發展還是應該停止發展？後來我發現，大劉的擰巴也許正是他思想真實反映，也是每個地球人的擰巴。三體文明是大劉的虛構，但如果真有類似的高等文明存在，怎麼辦？人類是應該居安思危，盡能力發展科技武裝自己，還是應該安然自得放棄科技發展，經營好地球就好？如果你把自己放入十七世紀的南美洲的印第安土著人身上，這兩條路何去何從是不言而喻的。在西班牙殖民者沒有到達之前，印第安人一定覺得自己的技術已經足夠好，能支撐帝國的龐大人口和皇室的奢華生活。人不可能知道未知，這時的競爭猶如一位孤獨的馬拉松賽跑者，不知道終點在哪，也不知道會不會斜地里衝出位競賽者。此時，他該繼續跑下去還是坐下來休息？其實，匣兄所憂慮的事不是絕對的快與慢，而是高速的發展是否在人類的掌握之中，如同我之前的賽車手的例子。AI和火星移民都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如何能保證現在AI的迅猛發展不會給人類自己帶來滅頂之災。不僅僅是AI，還有核技術，基因技術，量子技術，這些技術都是雙刃劍，有其利必有其害。如果不能及早的發現和規避危害，那就是人類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