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顏永駐是愛心 --- 懷念我的太奶奶
QingWen
今天是我的太奶奶逝世五周年祭日。昨晚爺爺在電話里提醒我:有空記得給太太鞠
個躬吧!於是翻出一張舊時四世同堂全家福來。照片上,剛滿周歲的我款款端坐在
八十四歲的老祖宗懷裡。太太雙臂交錯緊緊地摟着我,一雙秀氣的三寸金蓮嚴嚴地
鑲進藏青絨鞋,規規矩矩地併攏着,兩排整齊的義齒從樂開的嘴裡微微露出,慈祥
的眼睛眯眯的笑成兩根彎彎的月伢兒。。。。。。我猛然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太太。
太太是爺爺的媽媽。俗話說人活七十古來稀,而我太太活了一百零三歲,真真是壽
終正寢睡在床上一覺不再醒來的。所以說起太太的死,家裡沒有人會悲傷嘆息,倒
是她漫長豐富的人生給大家留下了懷不盡訴不完的話題。
在我的記憶里,太太是一個非常愛清潔的人。她的臉永遠洗得白白淨淨,衣服永遠
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永遠梳得光光亮亮。早些時候她是把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小小
的髻捲兒,上面別一枚黑色圓卡。後來她剪了齊耳短髮,同樣十分颯麗清爽。印象
里的她只要有勁兒挪動自己的小腳兒,就要擦這兒抹那兒的。而她人老之後因為眼
拙多半會擦錯地方:有一次她使命想擦乾淨爺爺的一本兒精裝書淺色封皮兒上的燙
金人像,真真讓人哭笑不得。
太太很儉樸,特別好收留破衣裳舊報紙什麼的,甚至連雪糕棒都要存起來。我們用
過的算草紙,舊本子往往就被她用來擦東西。在太太還不太老時,我看過她做既好
看又有用的小盒子,小淺子。她把那些破紙泡磨成紙漿,擠糊貼壓在金屬盆模子外
面,晾乾。然後在這些容器外層沾上五顏六色的花鳥魚蟲圖案 - 是染了不同顏色
的碎雞蛋皮製的。
太太是個十分善良寬厚的人。據家中長輩介紹我的太爺爺當年是個風流紈刳,對太
太做了不少不盡情理之事。太太卻一直對太爺爺和氣謙讓,盡心把爺爺他們四個子
女養育得個個出色。 以至幾十年前太爺爺去世前拉着太太的手,當着重子女孫兒女
的面眼淚縱橫地表白自己如何對不起她。由於家庭背景之故,文革中太太遭一惡毒
遠房親戚漫罵,傷透了心。可是文革後期此人倒霉時,太太卻主動接濟幫助了他。
記得小時候爺爺家街坊有位患精神病的女人,一天到晚來爺爺家找太太說話。太太
總是一本正經地開導她,還給她水果和點心吃。
我太太的許多故事都帶着傳奇色彩。爺爺曾開玩笑說太太的長壽秘訣是有返老還童
的特異功能。奶奶也說她見過太太的頭髮曾三此在逐漸變白後又開始逐漸轉黑。全
家老少親朋好友無不讚嘆我家一百多歲的老祖宗至死仍有一頭美發!據說事實上太
太從年輕時身體就瘦弱,像個病不離身的藥罐子。但是她老了之後卻精精瘦瘦的,
什麼老年病都沒有,做心電圖時連醫生都驚呼可真不象那麼大年紀的人。據說太太
中青年時期一度吃素念佛,不沾葷腥。可到了老年她又極好吃肉,特別是肥膩的,
並保持每晚喝一小盅人參酒的習慣數十年。
太太還有一個超級腦子,不少舊事別人忘了她記得,時不時說起個老令兒逗得家裡
人沒法不樂。她很老的時候還喜歡看電視。至今,太太的臉貼在電視機前,戴着助
聽器音量山響的景像依然歷歷在我目前。哈,諒你也猜不到太太最愛看什麼節目
--- 除去聽戲連帶自己跟着哼哼之外,太太最愛看的是新聞聯播!記得我上小學放
暑假時住在爺爺家,有一天,我的當時九十多歲的太太邊看電視邊深有感觸地對大
家說:“還是我們中國大夫水平最高啊,你看賓奴那個勃子不是已經被石育術治得
快好了嗎?” 我當時對賓奴,石育術並無絲毫印象,但是隨之而來的爺爺奶奶的一
陣大笑讓我永遠記住了這兩個名字。記得當時爺爺邊笑邊說:“媽呀,您沒嫁給個
國家總理可真是中國的一大損失呢!”
對了,我忘記提起太太有個很好聽的名字:紫荊。再過幾日,那些枝葉蓬勃的紫荊
藤又會盛開大片大片的小花兒。她那淡紫的色彩,清幽的香氣總是把滿園春色渲染
得愈加爛漫多姿。我在想, 那清麗的紫荊不正象我的童顏不衰的太奶奶嗎?
QW, April 30, 2002 in Cambri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