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走近小尼姑,突然伸出手去摩着她新剃的頭皮,呆笑着說;
"禿兒!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麼動手動腳……"尼姑滿臉通紅地說,一面趕快走。
酒店裡的人大笑了。阿Q看見自己的勳業得了賞識,便愈加興高采烈起來。
"和尚動得,我動不得?"他扭住她的面頰。
酒店裡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為滿足那些賞鑒家起見,再用力地一
扭,才放手。
這是阿Q的優勝勳業里很著名的一件。這一摩兩扭裡面大有學問:阿Q怎麼知道
和尚"動"過小尼姑呢?就算和尚"動"過,為什麼阿Q就"動"得呢?很值得探討。
前些時一件事,使我想到要探討這個問題。
事情是,一位電影女演員,舞台形象一直比較"傳統",現在她正在拍的片子裡
的角色,卻是個"狂野"女性,於是她化裝成"狂野"形象。這本來是極平常的事。網上
發布了她這個新形象給大家看看,也是極平常的事。可是,居然招來了一大堆"評
論"--不,不是什麼"評論",只是辱罵,只是最侮辱人格、尤其侮辱女性的辱罵。所
用語言之下流、陰暗、惡劣、污穢,無法舉例。勉強用最文雅的話來複述,不過是
"你本來就是這樣的女人"。他們有什麼根據麼?沒有。這位女演員平時有很多所謂"
緋聞"麼?也沒有。我瞠目結舌之後,才想起答案大概要向阿Q學說裡面找。
阿Q本來也是正人,我們雖然不知道他曾蒙什麼名師指授過,但他對於"男女之
大防"卻歷來非常嚴;也很有排斥異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類--的正氣。他的學
說是:凡是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一個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誘野男人;一男
一女在那裡講話,一定要有勾當了。
阿Q和他的賞鑒者們,曾經看見過和尚怎麼"動"小尼姑麼?沒有。他們剛才看見
了和尚正在"等"小尼姑麼?沒有。但是他們只要有阿Q學說就夠了。他們都相信這一
套學說是天經地義,能據以斷定男女間一切情況,根本用不着再具體了解。
阿Q的這三條,實在是深入沁透中國社會的儒家文化的體現。魯迅稱之為"阿Q
學說",一點也不是開玩笑。儒家文化的核心,是維護父家長的家族制度。而和尚
尼姑號稱"出家人",是家族制度的背叛者,儒家文化社會對之自然要嫉視,即是所
謂"排斥異端"。異端而是女性者,更要被嫉視。因為父家長的家族制度裡面,權利
主要歸男性享受,義務主要由女性擔當。女性而出家,意味着逃避義務,使男性享
受不成,自然為男權社會所深惡痛絕。明代小說中有許多關於尼姑庵的穢惡內幕的
故事,對此,荷蘭漢學家高羅佩解釋得好:"女人放棄為家庭生兒育女的神聖職
責,而生活在一個獨立自主的團體裡,再也用不着受制於她們的男性親屬,單憑這
一點,對儒家來說,就已經是大逆不道。而明代小說和故事的作者也大多是儒家文
人。他們實際上對佛家的一切都充滿偏見。因此,閱讀這類文學作品,切忌籠而統
之,要注意他們對尼姑橫加指責是有許多水分的。"(《中國古代房內考》第十
章,李零、郭曉蕙等中譯)高羅佩這段話,完全可以闡明阿Q學說的儒家性質。其
所以不說"凡和尚,一定與尼姑私通",而說"凡尼姑,一定與和尚私通",一是意味着
女方是主犯,二是意味着對於尼姑為全稱肯定,沒有例外,對於和尚則不是全稱肯
定,不排除也許有不幹這勾當的和尚。既然是全稱肯定,小尼姑之一定被和尚"動"
過,和尚一定正在等她,就無待任何目睹證明。
即使和尚真是"動"過小尼姑,即使和尚現在真是在等着小尼姑,為什麼阿Q也就
有了"動"的權利?為什麼小尼姑就只該被阿Q"動",而沒有抗議的權利、乃至僅僅咕
嚕一下的權利呢?
原來,按照儒家觀點,女人生來,本來就是該給人"動"的。但為保障父家長家
族制度的父權與夫權計,規定了只該在父母親決定她嫁某個男人,而且依禮嫁去,
那個男人成了她合法的丈夫之後,給丈夫來"動",而不許此前此後此外任何男人"動
"。這就是所謂"男女之大防"。按這"大防",男人固然不應該去"動"妻子以外的女人,
但這只是一般空泛的規定,實際上納妾、收房、嫖妓、……這些男人的特權多得
很,此外偶然的閒情、風流、調笑……,更是男人的尋常事,不算什麼。只有女
人,必須最嚴格地保衛自己不被丈夫以外任何男人"動"一下。如果遭遇比"動"更進之
的事,哪怕是在完全無力抵抗情況下遭遇了,更是女人的最大的恥辱,只該一死雪
恥,否則就成為人所不齒的下賤東西。反正你已經成了下賤東西,你就在"大防"規
定之外,誰"動"了你都不算越禮犯法,而且還是羞辱和懲罰了你這個下賤東西。已
經被和尚"動"過的小尼姑之所以只該被阿Q當街調戲,沒有抗議的權利,就由於此。
阿Q的一摩兩扭之所以成為勳業,一再獲得公眾的讚賞,也由於此。
儒家對於其所嫉視的對象,手段從來不是和平的。孔子攝理魯司寇不過三個
月,就把他的論敵少正卯拿來殺了。可惜他究竟沒有當權到底,只好把他所想做的
"天子之事",寄托在一部《春秋》上面。儒家艷稱這是孔子作為"素王"的最高勳業,
"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不過是一部書,為什麼亂臣賊子會害怕呢?過去
只說是書中"一字之貶,嚴於斧鉞",悠悠身後的千載罵名,雖孝子賢孫,百世不能
改也。其實更重要的是,一旦你被權威話語"聖言"宣布為"亂臣賊子",你就成了法律
之外的,不受法律保護之人,"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們歷次政治運動中成
為運動對象的人,都是這個處境。特別是文化大革命當中,只要有人拿着小紅書,
宣布你是"牛鬼蛇神",你立刻就喪失了一切人格、身份、自由、權利,"革命群眾"要
怎麼斗就怎麼斗,要怎麼整就怎麼整,整死了還不如踩死了一隻螞蟻。
過去女人不大有機會成為亂臣賊子,但是常常會成為亂臣賊子的"罪孥"。每當
滿門抄斬之時,女眷往往可免一死,--不,不是免死,而是生不如死,求死不得,
要遭受不可堪的凌辱才死。最典型的是明朝燕王篡位而成為永樂皇帝,忠於正統合
法的建文皇帝的諸臣,原來是大明王朝地地道道的忠臣義士,突然一下成了同一個
大明王朝的亂臣賊子,當時專名曰"奸惡"。永樂皇帝處治這些"奸惡",剝皮,油炸,
滅九族十族,無所不用其極;"奸惡"的女眷則不分老少一律打入教坊,實行"轉營",
就是輪流送到各個軍營,每個女人每一日一夜二十多條漢子輪姦,奸死了餵狗;如
果懷孕生了女兒,皇帝御口欽定道:"不的到長大便是淫賤材兒。"這就體現了另一
條《春秋》大法:"淫賤材兒,人人得而淫之。"雖然從未有人公開這麼說過,但是
邏輯上必然如此,與"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句話相輔而行。事實上從來就是
這樣做:或者當官發賣,或者給予功臣家為奴,發披甲人為奴,配與象奴,……乃
至文化大革命中道縣的"開大鍋飯",仍是其流風餘韻。
小尼姑並沒有成"罪孥",為什麼也人人得而"動"之呢?儒家本來就是政治道德
化,道德政治化,女人如果在道德上被視為"淫賤",也就等於政治上犯了罪,自然
更適用"淫賤材兒,人人得而淫之",這才是阿Q的"和尚動得,我動不得?"高論的精
髓。
一些男人對於女人特別是知名女人,本來就懷着不可告人的淫心,惟願能把她
們歸入"淫賤"之列,可以滿足他的"人人得而淫之"的意淫慾念,縱然他沒有真的機會
去實行。這是更可怕的"人言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