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憲峰之死掀起了一陣風波，使得孟家集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進展陷入了停頓的階段。鬥爭進入了一個拐點，使得許多人對當前的運動的發展產生了疑問。

事情的發生還是出現在審訊當中。那天晚上孟立堅審訊的對象是老地主孟憲魁的二弟，小名叫五猴，大名叫孟憲峰。孟憲峰是老地主家三弟兄中的老小，這是一個身材魁梧，臉膛黑紅，平素不善言語的人，他是孟家集中少有的莊稼把式，在田裡絕對是一把好手。孟憲峰不像他的大哥和二哥，父親死的那年他還小，二哥翻牆跑了，母親將五歲的他扣在背簍下面，給他嘴裡塞了一枚銅錢，不讓他出聲。可憐的五歲的五猴乖乖地坐在背簍下面，一個大氣也不敢出，當仇家走了之後，娘才想起扣在背簍下面的他，中午的太陽烤得他全身是汗，仿佛是水裡撈出來一樣，就這樣，五猴沒有哭沒有喊，五歲的孩子表現出了驚人的自制力，這種自制力甚至連大人都自嘆弗如。

五猴在無人管束的狀態下慢慢長大了，他從小表現出了對種地的極大的興趣，但是家裡沒有地，大哥也在二十里以外的地方給人家扛活，家裡沒有地，他卻喜歡看別人種地，很小的時候他就會跑到別人的地里，看着別人犁地，耙地，耕種和收穫。他最喜歡的是村子裡的財東家，兩匹馬拉着一幅犁，犁地的人站在後面，手揮着鞭子，駕，駕，吁－地指揮着牲口在地里耕地。有時也有二牛抬槓，但他喜歡看兩匹馬拉着犁，拉着耙，隔壁財東家的兩匹棗紅馬給他的童年留下了永遠也難以磨滅的印象。

終於有了自己家的地了，大哥終於在年饉里發了家，家裡有了地，而且有了很多的地，家裡雇了長工，而且是很多的長工，最多的時候有十幾個長工，麥收的時候，還會有許多的短工，多的時候甚至家裡有好幾百人，媽說，收麥，是龍口奪食，麥黃一晌，蠶老一時，家裡最多的時候種了上千畝麥子，這上千畝的麥子要在三到五天內得全部從地里搶收回來，那時他記得大哥常常在村口攔截麥客，有多少全要，而且麥客開的工價大哥從不還口，要多少給多少，人問：“你怎麼連價也不回？”

大哥說：“麥客是受苦人，他們要的工價是合理的！”

他喜歡和麥客一起下地割麥子，他有三把鐮刀肘子，每個鐮刀都磨得飛快！

割麥有技巧，有人割攥把，割得茬低，地上乾淨，地里無遺失的麥穗。但是速度慢。一天最多割一畝，有人割跑鐮，麥茬割得高，地里遺失的麥穗多。但是速度快，一天可以割一畝半，甚至兩畝。

五猴學會了割跑鐮，速度快，麥茬低，割過的地真乾淨，比割攥把的還乾淨。

孟憲峰喜歡在地里幹活，喜歡和長工在一起勞動，吃着雪白雪白的蒸饃，喝着香甜的麥仁湯，長工一人吃一胳膊掌¹的饅頭，他也吃一胳膊掌的饅頭，夥計喝一大罐麥仁湯，他也喝一大罐，新來的夥計不認識他，說，這個後生能咥得很，幹活也是一把好手。老長工瞪了新夥計一眼，別瞎說，這是主兒家的碎掌柜²。新來的夥計一聽，頓時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眼睛瞪得老大，眼仁子都快要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這就是孟憲峰，他在田裡幹活，從來不苟言笑，他不說話，夥計們也不敢喧譁，到了地里就幹活，幹完活該吃飯，就吃飯，該回家，就回家。明天早上起來要給田裡運土肥，夥計們來到肥場的時候，碎掌柜已經把車套好了，一個人拿着杴在那裡裝車，夥計們急忙圍過來，跟着拿起工具就裝車，有人想過來換換碎掌柜裝車，只見他把手輕輕一推，“不用！”

孟憲峰從來不罵長工，長工把活干錯了，領工的頭兒大聲呵斥，罵着髒話，憲峰過來，不吭一聲，轉着圈兒看一遍，然後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然後又不說一句話就走了。但是有一點，圈裡的牲口，那個都能動，唯獨那兩匹大青馬，誰也動不得，那是憲峰的心頭肉。

那年家裡置辦牲口，在集市上，憲峰對大哥說，“這兩匹小青馬咱們也要了吧！”

大哥說，“這是高腳牲畜，可難侍弄了，幹活也難駕馭，不像黃牛那般老實。”

“沒事，大哥，有我呢！”

大哥見小弟這麼喜歡這兩頭小青馬，心裡有點猶豫，這時小弟又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在催促他。

賣牲口的老漢看到這種情況，連忙站起來雙手一打拱，說道：“這位小兄弟好眼力，這是一對雙生的馬駒，才半歲，家裡有急事，要不，誰捨得現在把它拿出來買？回家弄些好黃豆來餵它，明年就長成了，那時你出現在十倍的錢，恐怕也拉不走！”

大哥一笑，說道，“那大叔你給個價？”

那老漢連忙甩了一下衣服的袖子，把手伸了過來。

大哥也甩了一下衣袖，把手遞了過去，兩隻手就在袖筒里交流了起來。

老漢一邊在袖筒里捏着手，一邊說道：“你給這個數，你就牽走。”

大哥也在袖筒里捏着手，說道：“這個有點高，你讓一點。”

那老漢又說：“我最多讓這個數，再少了，我不忍啦。”

大哥想了想說道：“算了吧，看在我小弟喜歡的份兒上，就這樣吧，成交，你得把籠頭也一併給我，沒有籠頭，我沒法把馬駒弄回家，我再多給你這個數，你也不吃虧。”

老漢激動得兩隻手抓住大哥：“謝謝你了，大兄弟，你是好人啦，籠頭我自然給你嘍。馬又不是豬，沒有籠頭，你沒法趕回去的。”

然後他又轉過來，對着憲峰說道，“回去好好經管，明年春天你就能派上用場了。注意。馬不吃夜草不肥，晚上一定要加足精飼料，這樣才能長得快，還有，草料一切要切碎，馬兒經管不好，會得結症的，這可是要命的事，一定要小心，多長隻眼睛盯着它。對它好一點，牲口也通人性的，它知道誰對它好，別看它只是一個畜生。”

老人眼眶裡潮潮地，從樹上解下韁繩，又在兩匹馬駒的脖子上摸了摸，又抱住它的頭親了親，才依依不捨地把韁繩交給了憲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