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意地笑着,桌子抽屜里,左手竟然摸出幾個圓形方孔的天慶元寶來,眼睛眯斜着成了一條縫,他在謀劃一件天大的事,做了幾十年小人物,他終於要一飛沖天了。
在滄州東南方向朝着山東去的路口,有一個三間房的破舊尼姑庵,裡面住了一個年老的尼姑,雖然天晚了戰戰兢兢開了門,見老七佳美秀麗,且客氣懂事,拿着琵琶像江湖人物,明顯是好人家出身,想了想也就答應了讓她們三個擠一個炕上暫住一宿。
當初家裡梁山附近經常鬧強盜,村裡的父母怕被強盜糟蹋,紛紛想辦法讓女兒們到外地親戚投親,甚至結了婚的男人也想辦法讓渾家回娘家。但時間一長,親戚家哪裡養的起,從小被年輕時鏢局當差走南闖北的父母當男孩養的老七,就帶了同村的姐妹紅蓮和綠楊,到外面賣唱,不承想慢慢習慣以後,也能養得活自己而且多少積蓄點余錢了。
今晚小樊樓這樣的事情在她們三個半年多賣唱生涯中並不少見,她知道幾乎任何地方,如通判差撥這樣的人,肯定有,出現是遲早得事。她能做的就是不正面抵抗然後儘量帶着姐妹早點走人。
家鄉雖然鬧強盜,他鄉也許更加殘酷而艱難。
老七帶了二個女伴提早結束江湖賣唱的計劃,準備早一點回家了。
她想起那人說的也許去梁山,想起那樣的對話時,覺得家鄉變得讓人親近起來了。
她在牢城營唱歌的幾天裡,聽犯人和管營差撥說起過林沖,也遠遠見過。
覺得林沖雖然是牢城大家口中暗傳的有名人物,他的蒙冤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但老七不同情他,所謂八十萬禁軍教頭,卻連自己親人都保護不了,還渾渾噩噩地低頭混日子,老七心中頗不以為然。
今天早上在龐彩婷姐酒家門前上了馬車,老七看到後列坐的人,雖然有前幾天牢城裡自己遠遠見過的林沖五六分像,但是鬍鬚全部剃掉,清瘦了好些,臉龐特別是眼神卻不像。
她雖然說不出,但一眼就感覺到了那雙眼神里包含的隨和、憂鬱、倔強以及再後面更底層的堅強、善良。
所以,今天一早馬車上,當紅蓮和綠楊說後面坐着的好像是林沖,他莫非是逃跑了回汴梁去報仇啊的議論時,老七覺得後面坐着的人不可能是林沖,才會說“他這個學士樣子怎麼回打打殺殺”。
她覺得今天早上近看的和前幾天遠看的眼神,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的。
不過,滄州街頭,當老七看到葉公一臉飢餓在擺測字攤卻沒有客人時,老七覺得自己能夠非常自然地和這個人說話,可以放鬆、安心。
葉公問她要了鬼臉面具後出手教訓了通判差撥等三人以後,老七覺得這個人不管是誰,下午還餓着肚子,晚上敢出手時就出手而不是到處逃來逃去,像我們三個弱女子一樣,像我們老實懦弱的爹娘一樣。
自己也要做一個像他這樣的人。
老七看着逃跑的三位官員,看着哭泣着的綠楊和安慰的紅蓮,當時心中這樣想。
老七雖然是個女孩子,她也心中想着有一天成為一個獨立的人,雖然不是大英雄卻是一個頂天立地,相信自己而不是別人或者依靠某種物事團體的一個人。
這個想法,是她二十年的人生和這一年的江湖賣唱生涯,教給她的。也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
老七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覺進入了顛沛卻溫暖的夢鄉。左右,各自睡着紅蓮和綠楊,她倆也學着老七,把笑眯眯的鬼臉面具,放在了枕邊。
此時,若有無人機也穿越了並從上面飛過的話,能拍到六張臉,親密無間地擠在一個小小的土炕上。這場景,似乎能讓最兇狠的心,也瞬間變得有些柔軟。
老七紅蓮綠楊在尼姑庵進入夢鄉時,葉公已經跑了一個半時辰,他爬上一個緩坡,遙遙已經能望見十日集李小二酒家、冒着熱氣的河流,以及更遠的蘆葦盪邊上的天王堂了。
葉公一路跑着,想那三個姑娘,雖淪落天涯,處於社會最底層,如老七說的甚至沒有一個地方可以長久安心地賣唱,但至少她們還有家可回、有父母在山東等着她們回去過年。
自己太湖山頂上踏入魔毯行列,從此難道就看不到父母了嗎?垂垂老矣父母假如再也看不到自己不知會變成怎樣!
葉公覺得雖然一事無成,父母有時候也會嘮叨,但心中卻隱隱地為他驕傲的,甚至也認為遲早他會真正做喜歡的事且得到社會承認。
穿越二天來,葉公第一次認真想起父母,覺得心裡刀割似的難受。
然後,他很幸運自己沒有把那個差撥打成重傷甚至打死,那樣的話,他真的很有可能永遠見不到爹娘了。這裡面的原因,已經想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