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和社科方向的大學老師有三類:
1、說話很考究,言之有物,不浪費詞語的
2、說話很考究,言之無物,純屬浪費詞語的
3、說話不講究,言之有物,想浪費還不知道怎麼浪費的
(當然也有潛在的第4類,說話不講究,言之無物,純屬浪費的,不過我感覺能到大學當老師的人,這樣的實在太少了。有這個本事的人去當富翁比較好。)
第一類的老師比較少,多數已經在青年時代就混成教授,後半輩子就剩明星轉會了。他們的話說得越來越少,錢卻賺得越來越多。你放心,他們在跟學校講待遇的時候,肯定是言之有物,不浪費詞語。年輕老師也有有這個潛能的,不過還處於上升期。
這類老師往往是公共場合的熱門演講人,知道怎麼調動聽眾的敏感神經。他們說話抑揚頓挫,語速慢,邊講邊思考,仿佛沒有準備,卻又仿佛都有準備。他們很看重幽默感,如果一堂課沒有講上幾個笑話,下課前會抱歉一下:對不起,讓你們煩了。他們用詞的講究令人驚異,給人的感覺是說什麼都很到位,惜字如金。他們的講座往往深入淺出,非常容易聽懂,就是新來的外國學生也覺得容易接受。上課時學生很容易提出問題,跟老師一起思考。
他們往往表現得非常自信,這種自信不是說別人不能挑戰,而是常常把:“這個問題我不明白。”掛在嘴邊。一個同事告訴我說他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敢於跟學生說“我也不明白”。我,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小教書匠,覺得老先生的教誨是珍寶。下一堂課就跟剛入校的本科生面前展示了一下“我也不明白”,結果年終評審,學生居然把這一條寫進了對我的評語,成了罪狀。我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這個“不明白”要三十年才能說出口。腦袋上沒有白頭髮的人,是不能隨便地在二十歲以下的人面前說我不明白的。即使要說,也要做好準備,摔下來的時候,怎麼也要有腦門上的皺紋接着。
第二類老師較多。歐美教育從中學階段就為學生打下了堅實的說廢話的基礎。這些學生再經過高等教育的鍛造,如果被喜歡說廢話的老師所啟蒙,則其後半生說廢話的才能就會勢不可擋。喜歡說廢話的老師有特點:拖腔,搖頭晃腦,喜歡用長句子,用生僻字,用專有名詞詞尾,如:主義(ism)、化(isation)等等。這類老師往往也受大學本科生歡迎。理由不難理解:這些剛剛進入成熟階段的青年人正值世界觀啟蒙的初始期,渴望用具有後現代特徵的各種主義從頭到腳地武裝起來,使其思想不斷地脫俗化、超前化、理想化,以及虛無化。上課時學生對老師的講座也表現出比較積極的反饋,就是學着老師的樣子積極地表現群體化個人主義。
第三類老師多數是外籍教師,特別是我這樣的“年輕”外籍教師。英語不是母語,能把話說清楚就不錯了,雖然乾巴巴,該講的也都講了。倒是想多說兩句廢話,還找不到合適的詞兒。上課儘量避免開玩笑,文化背景不同,開玩笑多數只能起到自娛自樂的作用。我的經驗是儘量避免用過多的專有名詞。本來舌頭就轉不利索,弄不好就自己跟自己纏在一塊兒了。
教師講課是應該讓學生高興還是讓自己高興?第一類老師顯然是從自己的高興出發,不過這樣的老師很少,學生稀罕還沒有那麼多呢。第三類老師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就是為了讓學生高興,沒有個十年八年的教學經驗就談不上讓自己高興。第二類老師比較難判斷。他們肯定還是喜歡弄一弄玄虛的,學生仿佛也喜歡。
從供給量來看,第一類和第三類老師的數額都很有限。第三類教師弄好了有可能在退休前發展成第一類。而第二類教師就比較難了,因為他們和第一類根本就不是一類人。這樣,高等教育的中堅力量是第二類老師。這個結果就是大學教育的產品基本定位在:經過了虛無化處理的“主義”煙霧彈。
不同類型的學校,三類教師的比例不同。好學校第一類的比重大一些,差學校第二類比重大一些。第三類教師在所有的學校都是邊緣戶,不能作為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