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我和姐姐命不好, 小學轉學糊裡糊塗少上了一年級, 複課鬧革命糊裡糊塗上了中學, 糊裡糊塗又趕上最後一撥去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 可我說我們命好.
黑土黑水的黑龍江, 白山白雪的白樺林, 十幾歲的青春年華.
姐姐有天生的領導才能, 在小學一直是大隊長. 到連隊後, 被指導員慧眼識英雄, 任命為排長. 她領導的排一直是我們連的先進. 若不是家庭問題, 她會官運亨通, 入黨, 上學. 可她再也沒升上去, 在連里也沒入成黨, 上成學.
我只官拜班長, 最低一級的幹部. 主要是實在不具備領導才能, 加上我的男友從內蒙不斷給我寫信. 男友和我同屆不同班, 去了內蒙兵團. 他的來信在到我手之前都被連里同校的男同學拆開看了, 我很晚才收到信封開着口破破爛爛的兩封. 本來我們自然是保密的, 這下被男同學傳的全連公開. 連領導認為我不可重用, 資產階級情調太嚴重. 當時倒沒想自殺, 可其中滋味非身臨其境才可體會.幸好有我姐姐. 我姐姐決定親自擺平這件事. 她不讓我回信, 親自寫了一封義正詞嚴的回信. 我只記得開頭是: 青年應該把堅定正確的政治方向放在第一位. 這信一去, 他幾年沒有音信.
當時連里分給各排各班政治任務. 有能力的班排都能搶到好任務, 我們班在我這個沒用的班長領導下, 只能任勞任怨了. 我們班的任務之一是監督改造女殺人犯李金格. 男的地富反壞都被別的班搶走了, 男的有力氣, 可包全班的擔水等雜務, 幹活也出活, 可增進班裡的勞動進度. 金格是女的, 又有吃奶的孩子, 沒人想要.
據傳李金格當年也是一霸. 能幹潑辣, 得理不饒人, 心裡嘴裡都澆滿了辣椒油. 她和另一個家屬多年不和, 吵打不斷. 一次火併大打出手, 擊中要害部位, 那女人當場斃命. 李金格嚇得暈了過去. 李金格過失殺人罪判刑十年 (沒有殺人償命), 因有吃奶的孩子, 暫監外執行.
白天我們監督她勞動, 晚上她給我們燒火牆, 交代問題, 匯報思想. 金格當年的風采我們是看不到了, 連想都想象不出. 她眼睛很大, 有點鼓, 嘴唇厚, 臉很紅, 頭髮很黑, 溫順, 不高聲, 我每天最頭疼的就是晚上. 她把我們的火牆燒得熱熱的, 我們暖暖的捂在被子裡, 讓她站在中間, 開始每天的例行審問. 老審問她的歷史也沒意思, 得絞盡腦汁找出些現行的來. 尤其是上級領導來視察時, 沒點新鮮東西也不好交賬. 真是個苦差事. 奇怪別的班怎麼能把每天的晚匯報搞得那麼有聲有色. 看着她勞動了一天, 燒好了火牆, 還站着聽我們的訓斥, 家裡還有孩子等着她, 我老要強壓下那種立場不穩同情階級敵人的心態.
給豆苗鏟草, 一攏地就是八里, 到山腳下. 金格是個快手, 我緊跟着她. 到頭了我命令她休息. 渴得要命, 金格發現了一個小水溝, 趕緊叫我過去喝水, 水裡全是小蟲子, 顧不了許多, 埋頭喝. 抬頭看見金格朝地邊上走. 我的警惕性上來了. 我們那經常有信號彈從山邊升起, 據說是蘇修特務在活動. 我得防止金格搞破壞活動, 萬一和蘇修特務聯絡, 那我豈不失職.
金格彎腰, 我追過去. 她抬起身來, 手裡握着一把小花. 淡淡的紫色, 正是我喜愛的顏色. 她把花編成一個小小的花環.
我今天還能看見她眼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