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公朝東北方向沒跑出多遠,人家、店鋪漸漸稀疏。再跑了幾百米,漸漸兩旁出現亂墳包,不少荒墳上還掛着招魂的彩布彩紙,只是風吹雨打,早就破舊不堪。偌大的臨清埠頭,離開一二里路,就是如此景象。葉公暗暗心驚。
急着催馬往前,泥路變得更加窄小。不一會,河汊也開始出現,衰草蘆葦橫亙着擋在路肩,奔馬馳騁而過,葉公的手臂上被割出道道血跡。
踏過一片淺淺的水池,是一道長長的山坡。一座三四十米高的小山隱隱約約如同一隻睡獅子,趴在黑暗裡。
葉公縱馬躍上山坡,兩顆高高的榆樹下,一片開闊地,卻似乎全是蘆葦衰草紅柳水泊,和黑暗掩映在一起,看不明分不清。
仔細看時,似乎不遠處有一廟宇,隱隱有盞燈撲閃着。
葉公躍馬上前,耳邊聽的一聲梆子響,一張大漁網從天而降,嘩嘩嘩地把他騰空高高吊起。
“哪裡哪裡!我來看,我來看。”話音未落,從閃亮着燈光的寺觀里跳出一個人來,急匆匆地跑到榆樹下,眯着眼睛仰頭看了半晌,開口說道,“我等替天行道,不得枉殺無辜。
剛才那人和這個書生,吊在半空,如此寒冬一夜也自死了,明早且去埋了水泊。
那兩匹馬,我等留着,改日馬市上賣了可得大價錢。兄弟們分了發個利市。”說罷牽了馬,一聲呼哨,帶了小嘍嘍呼呼啦啦進了寺觀。
葉公見旁邊榆樹上也掛了一團漁網,隱約看見一個人也被網在了裡面。黑暗裡眯了眼仔細看,認得出隱約該是一丈青,只是看不清表情。
葉公全身手腳都被漁網纏住,無法動彈。只有右手手指露出網絡外二節指頭。
過了一會,一陣風吹來,微微地漁網忽忽地晃動了一下。
葉公心一動,身子左右搖晃了一下,漁網也擺動了一下。
葉公使勁晃動,漁網開始大幅度搖擺。
旁邊一丈青也開始晃動漁網。
兩個漁網漸漸擺動,幅度慢慢加大。
過了半刻鐘前後,兩張漁網開始偶爾碰到。
葉公試到第十三次時,用二根手指抓住了對面的漁網。
因為一下子停止了擺動,兩顆榆樹咯吱咯吱地發出了聲音。
寺觀裡面飲酒聲音停息,一個公鴨嗓子的人喊道“誰?萬四,你出去看看。不要讓那兩人跑了。”
葉公瞬間鬆開了手指。
萬四到了樹下,看兩張漁網高高地掛在樹頂,微微搖動,網裡兩個人如同死人般移動不動,嘿嘿一笑,站在樹下撒了泡尿,又跑回寺觀,乓地關上門。
“那兩個人還折騰出什麼啊,都死了一半了。魏老大你和我萬四一樣,都嘗過這個從天吊起的味道,哪裡手腳動的分毫。”
“嘻嘻,就是可惜了那個女人,可惜可惜。”
“兄弟,我等只劫財,命和女人,都不可動”
“來來來,喝喝喝。”
遠遠看那寺廟裡黑影幢幢,越發喝的熱鬧了。
寺觀再一次熱鬧飲酒,葉公和扈三娘也再一次碰撞到了一起。
葉公左手二根手指伸出的位置,剛好對着三娘的頭髮,三娘的右手也被漁網高高地拉靠在頭髮邊上。
葉公用嘴咬住三娘的漁網,左手二指慢慢靠近,緩慢地拔出三娘頭上的碧玉簪,又花了半刻時間,艱難地遞到她的右手上。
三娘拿了碧玉簪,卻不去戳自己的漁網,而是來戳葉公的漁網。
葉公罵到,“傻丫頭,這樣又遠又慢啊!”
一丈青低眉不聽,雖右手被漁網粘靠着不能多使力,全力地重複着戳葉公的漁網繩索。
過了半刻,葉公感覺自己漁網上端的繩子咯嘣嘣地發出聲音。
聲音一發,寺觀里喧譁低了下去。那公鴨嗓子的人厲聲喊道,“怎麼回事?萬四,你和麻六拿刀去看,若有動靜,只有斬殺了事。”
門吱呀一聲開了。
萬四和麻六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手中的朴刀黑暗中一閃一閃。
葉公和一丈青對看一眼。
雙方都明白對方意思,一丈青手裡不停,葉公全身使力。
萬四剛走到榆樹下,覺得咔嘣一聲,一大團黑影掉下來,重重地摔在他身上。
他倒在地下,沒等醒過神來,葉公已經三下兩下扒掉漁網,衝到他面前,一腳把他踢到了路邊水泊里。
麻六手上拿着刀,竟然回頭便跑,葉公疾步趕上,背後又是一腳。
麻六一個踉蹌,來了個狗啃泥。朴刀哐啷地丟在地上。
葉公拾起刀,到里側那個榆樹下,隔斷綁繩,看漁網黑乎乎地掉下來,雙手接了一丈青。
一丈青剛才被葉公拔了碧玉簪,此時一頭青發,全部潑散開了在葉公頭上胸前。
這場戲的設計,雖然是在月黑風高夜與賊人展開驚心動魄的周旋與惡鬥,但給我的感覺卻是那麼的唯美,那麼的浪漫。葉公拔玉簪的那一刻,扈三娘肯定心有所屬了。葉公,就算終究抱不得美人歸,就留着那支玉簪吧!
葉公把萬四扔在地下的朴刀撿了遞給扈三娘,自己拿了麻六的朴刀,剛站定,就看寺觀里呼啦跑出七八個人來。
為首一位高個子農民打扮,頭髮胡亂打了個髻,用根木棍插了,臉色黑沉,朝天一個粗大的鼻子,露出黑黑的鼻毛,呲着牙,眼神卻有七八分樸實,顯是剛才對話的魏老大了。
魏老大走近後挨上前來,見萬四、麻六呲牙咧嘴的將將從地下爬起來,手中的刀也全部到了葉公三娘手中,啪啦地把手中刀一扔,直挺挺跪了下去,口稱,“好漢饒命,在下等本是當地農民,實在無法生存,才在這裡剪徑三天。沒想到好漢如此身手。小人知道這條道遲早得如此報應,好漢千萬饒命。”
葉公社會經驗不足(對北宋社會經驗不足),這種事情也是第一次,側臉看了看扈三娘,見她微微頷首。
於是開口道,“既然如此,把我們的馬牽過來。爾等這種事情做的多,遲早碰到硬茬,只要一次,爾等身家性命就完了,何必如此。”
魏老大連連點頭,吩咐手下把兩匹馬牽了過來。
跨上馬,扈三娘躍馬往埠頭來路馳去。
葉公正待離開,魏老大手捧一隻斗篷,口稱,“大王拿了擋雨。”
葉公拿了說聲謝謝,躍馬追趕扈三娘而去。
看葉公也跟上來了,一丈青縱馬疾馳。
兩人兩騎,一前一後,風馳電掣地閃過山坳、水泊、蘆葦、衰草。
遙遙望見城門、城牆,掛着高高酒旗招牌的客舍,以及埠頭如同劍戟般密密麻麻的泊船。
一丈青不理會,縱馬而過,躍上了一個草坡,在一座無人的高樓前下了馬。
葉公緊跟着躍馬,下馬,系馬。
跟着一丈青上了樓。
眼前出現了臨清的萬家燈火。
黑夜裡,點點燈火,如同繁星,如同旅人疲倦的眼睛。
一丈青久久地望着臨清的萬家燈火,好像是對着葉公,好像是自言自語,“小時候,阿爺常帶着我,從陽穀坐了船,到這裡來吃茶。那時的燈火,好像更加輝煌呢。也許是我還小的緣故吧。”
葉公嗯了一聲。
一丈青接着說,“那時陽穀到這裡,還能坐船,一天就到了。現在大河沒有了,阿爺老了,我也大了,卻不知道怎麼過這一生。”
葉公感覺有水珠從她臉上流了下來,也有水珠從自己的臉上流了下來。
抬頭一看,卻見燈火中,萬條細絲,從天而降,原來卻是冬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葉公拿起魏老大送給自己的斗笠,輕輕地給一丈青戴上,見扈三娘明眸皓齒,嬌艷如花,兩眼也看着自己。
葉公心中一動,暖流極細微地如同雪原上淉淉冒出的小小熱泉,緩緩地流向全身。但連自己也不知覺,他微微嘆了口氣,眼睛從滿城燈火,透過連綿的冬雨,看向了那城牆邊的運河。
見那人工長蛇,一路迢迢北上,慢慢地消失在荒野和黑暗中,彷佛是被冬雨、寒風一路相送。
“啊拉拉,我上窮碧落下黃泉,你們兩個竟然在這裡體味津樓夜雨。”
葉公扈三娘一驚,齊回頭去看時,見燕子婭系了馬,也一路走上了津樓。
回到旅舍,葉公跑了澡,拿了弓箭下了樓,見大廳無人,就出門到埠頭無人處又練習了投射各二百次。
回到房內時,已是子時三刻,卻見那燕子婭和一丈青還坐着,扈三娘也洗了澡,一頭青絲高高盤起,越顯颯爽美麗,表情卻似笑非笑,也不看葉公。
葉公笑道,“你們若等一二天的話,小兄自然會陪你們去到扈家莊,回來再去投那梁山窩。”
一丈青笑道,“天下也不是唯你才可橫行。姐姐秦嬸和我,既然來得,自然也回去得。”
葉公低頭,“那是自然。”
燕子婭說到,“家裡的大事,必須回去的。小女子和三娘,這一路若沒有葉先生,不知會落個什麼結果。不怕您笑話,剛才小女子說到捨不得葉先生,卻是真的。”她說着笑了笑,指着扈三娘,“恐怕我這個小姑子,說不定也有一二分這樣捨不得的情緒呢。”
葉公不知怎麼回話,索性微笑着聽她說。“想到以後一輩子看不到葉先生,小女子心頭不知為何寂寥的很。父兄之友人,家中之來客,只見過他們熱熱鬧鬧,談兄論弟。就連昨日走的薛七哥(葉公有時叫薛永有時叫七弟),也和先生親親熱熱地哥恭弟敬,羨慕煞旁人。”
晚間喝酒了一直趴在桌上的柴楊剛醒來,插了一句,“和我家二叔結拜兄弟,只要把他灌醉就可以了。”
燕子婭聽了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起身拿了一瓶寫着“蘭陵丞監”的酒來,給葉公,扈三娘,自己各倒了一杯。
起身盈盈作勢一拜,“妹妹拜過哥哥。”仰脖子幹了一碗。
葉公不及思索,跟着起身,嘴裡說着,“哪裡哪裡。”仰脖子也幹了一碗。
一丈青起身端起酒碗,雙手托着,微微低頭,“祝葉先生順風順水,前途萬里。”
說完微微只喝了一口。
葉公不敢多說什麼,仰頭把碗裡的酒都幹了。
第二天卯時三刻,大家收拾停當,互道珍重後分手。
一路向南,一路向東。
葉公和柴十八,柴楊三人騎馬,一路疾馳,半刻時間就躍馬奔上了昨夜被漁網吊起的山坡。
葉公勒馬看那榆樹,哪裡還有垂下來的漁網!
他跳下馬,榆樹下走了一圈,看到一點青翠,把泥土撥開,卻是三娘的碧玉簪。
葉公用手把碧玉簪細細擦拭了幾遍,放進了自己的懷裡。
躍馬下坡往高唐去之前,葉公回頭望着那遙遙的城牆和津樓,看朝陽下萬道霞光,如萬泉奔流,照的天地間燦爛輝煌,如同不在人世。
陽光托着他三個的影子,越拖越長,漸漸地開始稀疏。最後終於看不見了。
第四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