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謝了時遷,互相抱拳而別。
見那時遷手揣進兜里,邁步欲走,卻啊地一聲大叫,如同被滾水燙傷般把手從褲兜抽出來。
仔細一看,無名指上掛了一隻六七兩的大閘蟹,咬着時遷不肯放。
遙遙傳來混世魔王哈哈哈的大笑。







見這邊望去,也遠遠地招手回應。通紅朝陽下,漸漸身影變小,忽而轉過村口,看不見了。
葉公回房,收拾行李,準備上梁山。
他現在只有一匹馬,一把朴刀,衣物簡陋,除了身上穿的柴進送的淡錦羅衫,包袱里還有一件天王堂以來一直穿的破舊藍色長袍。
銀兩倒不少,有十兩大銀錠四五塊,五兩小銀錠三四塊,一把碎銀子。錦囊里還有六顆金彈子。
這裡陽穀縣扈家莊到梁山,只有一百多里地,光是食宿,一小塊碎銀子就足夠了。
葉公回到房間,見天還沒有亮,就和衣靠在床上又眯了一會兒回籠覺。睡前他把時遷還回來的錦囊放進懷裡,心想扈家真有錢,在他那個時代,應該是富豪排行榜全國前三百名之內的吧。
一顆夜明珠據說就值一萬兩銀子不止,得早點還給她們。
又一想,最多一年,最少半年後梁山三打祝家莊時,扈成上梁山營房和宋江約定保持中立,但祝家莊被攻破後扈家莊除了扈成一人逃脫,還是被全部殺光,財產被哄搶一空之後一把大火燒個精光。
雖然按計劃自己那時已經在梁山做了頭領,但是勢力別說比不上宋江,連屠殺扈家莊的宋江親信李逵或許也比不上的。
就算到時可以阻止李逵殺人,但扈家辛辛苦苦積累幾代的財產,無疑會損失殆盡。
如此,扈家還不如把所有財產變賣,到臨清或者別的地方另立爐灶更好呢。
“嗯,找個時機一定要和她倆說說。”
葉公想一段落,剛想睡覺,又想起金兵將於五年後的宣和六年秋冬攻擊北宋,宣和七年滅國北宋,如此一來,臨清根本不是久留之地。
“那搬到蘇州去?”
葉公計算歷史,就算她們搬到蘇州去,也要經歷完顏宗弼(就是說岳傳里有名的金兀朮)帶着金兵幾次三番地渡江進剿和追擊,到紹興十四年,也就是1141年才開始有和平。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二十餘年,要想平平安安地保持生命和財產地平安,幾乎不可能。
“那直接搬到廣州呢?”
“廣州倒是可以啊。嗯。吃在廣州嘛,還可以喝早茶。”
葉公微微點頭又搖頭,
“南北宋期間的廣州,似乎有農民起義啊。。。”
從夜明珠開始,到夜明珠的主人,再到金兵入侵,一連串的聯想讓葉公措手不及。
他再也睡不着,起床開始練習空手投射。漸漸心無旁騖,除了箭石,什麼也聽不到了。
等他練完各二百次投射,雖然空手,也是全身冒汗。看窗外,天已大亮,街道人來人往,叫賣聲鼎沸。
這時聽見歐陽老店樓下,也似乎有人在說話。
不一會,樓梯噔噔響,緊跟着又有噔噔的登樓梯之聲,有微微說話聲音,再有人敲門,“客官,早餐好了。”
葉公打開門,吃了一驚,見燕子婭拿了一把尺,一丈青端了一個食盤,上面放了一碟一夜淺醃茄子,一碗菰米粥,一小盤瘦肉絲炒茭白(宋朝叫菰筍或高瓜)
原來扈三娘讓葉公住滿三天,是看他除了柴進莊上穿過一次錦袍,另一件可以換洗的長袍已是補丁加補丁,而且很多地方漏出棉絮了。雖然葉公不在乎,其實已經穿的形同乞丐。
她想好好幫葉公做幾件衣服,約了燕子婭一起過來給葉公量尺寸。
歐陽老店,也是扈家的財產,歐陽老人只是掌柜。
兩人昨晚就叫人吩咐歐陽老人在這三天好生招待客人。所以今天葉公起床晚,店小二要獻殷勤,用個托盤拿了早飯上樓。
剛巧被扈三娘進來看到,順手接了,端上樓來。
一丈青把食盤放在桌子上,和燕子婭一起,正欲上前給葉公量身體尺寸。
葉公把懷裡的錦袋遞給了扈三娘,把時遷說的經緯,也簡單介紹了一下。
三娘拿起,打開,仔細看了,微微皺眉,遞給了燕子婭。
燕子婭拿起,看到紙條上的字,微微閉上美目,又把包裹細細繫上,遞迴給扈三娘,“這個包裹,我也沒有看到過,等下你回宅了拿給爹娘吧。”
扈三娘收了,放進懷裡,對着葉公一躬身,行了一禮,“謝謝葉先生。”
回頭又對着燕子婭嘆道,“你看來了一二個賊,就能把家裡金銀細軟偷光。就是田地、店鋪,世局一亂,也不屬於你。身子呢,沒有葉先生,這次滄州也好,臨清也好,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說罷,幫着燕子婭,從兜里也掏出一把尺,給葉公量起腰圍來。
燕子婭笑道,“別人都說你從小是個魔頭,只知道馬上步下,使得雙刀,套的絞索,卻不曉得萬物道理相通,你手上既如此巧妙,裁縫衣裙又算得了什麼。只是除了爺娘大哥姐姐我,極少願意動手罷了。
今天算是天女下凡啦。”
扈三娘嫣然一笑,也不說話。
燕子婭隨着扈三娘,也不避諱,對着葉公前後拍拍弄弄,量完尺寸,似乎是玩笑似乎又說着真話,“客官,小女子看你柴大官人家也稱二叔,包裹也頗有些錢財,動則金銀贈人,自己卻穿戴的像個要飯。
三娘把你打扮起來,估計把誰都比下去啦。只是你即將投奔梁山,聽說那是一個八百里強盜窩。你這一去,再想見你,似是永不可能了吧。”
葉公看燕子婭俯身量着尺寸,雖笑語盈盈,表情里卻帶着一陣決然的傷感,和扈三娘又不一樣。
他心一動,脫口而出,“世界也許洪水就要來了,梁山那種高一些地方,總能避得風雨。”
“那到時候你可要劃了船來救我們。”沒等說完,她託了腮,美目一翻白眼,“要不我們造大大的一條船,先就去找了海上三山?有葉大哥在,別說強盜,海上妖魔鬼怪也不怕的”說完,笑着丟給葉公一個媚眼。
這十來天接觸下來,葉公已知燕子婭出身於大名府一個做運河及海外生意的巨商之家,且只有兩姐妹。燕子婭從小跟着父輩走南闖北,自然爽朗聰明,知書達理。
而扈家是北宋名臣、大學問家扈蒙直系後代,扈蒙在宋太宗時曾任翰林學士,工部尚書,編撰過“太平廣記”、“太平御覽”等大部頭書。
扈家發跡是從扈蒙孫子也就是三娘太爺爺開始的,太爺雖是文人,但做過正三品西北軍將軍,半退休後亦官亦商,和燕子婭太爺爺既是朋友又是合伙人,商鋪、運輸等事業做的很大。
到了三娘爺爺這一輩,家裡的產業勉強維持了一半。
再到後代也就是三娘父親這一輩,產業被各方侵蝕,又少了一半。已只能算是地方一個巨富,且以土地為主商鋪為輔。
扈三娘嫻靜美麗又浪漫天真,也許像太爺,從小喜歡武術。武功從小跟着名師學習。學問,小時候也跟着舉人的爺爺學了很多詩文。
她今年二十,除了騎馬練武,偶爾到二嫂老家省親,或到幾個丫頭家串門,再就是安安靜靜地看看書習字。
從小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缺。聽人說這個英雄那個好漢,三娘心中大大不以為然。
她一直期待遇見一個既像太爺爺或狄青般的錚錚鐵漢,又像蘇學士秦學士般的優雅風骨文人。
所以被人稱為“魔女”,或者“一丈青”之類,是村民們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的類型,一般村女十三四歲訂親,十四五歲嫁人,十七八歲就生孩子了。
葉公聽燕子婭說大家造了船一起去尋找海上三山,心中閃過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贊道,“大辟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二嫂倒有老杜的俠肝義膽。”
燕子婭笑道,“杜甫自己那麼寒酸,怎能救得其他寒士呢?”
葉公啞然,微微頷首。
燕子婭量好尺寸,讓葉公略等二天,帶着扈三娘回去。
推門前,扈三娘回身,懷裡摸出所帶全部幾錠小銀,縴手握着,遞給了葉公,吩咐道,“初九晚上,估計衣裳就可做好了。葉先生這兩天出門玩耍,隨意買件夾衫穿着。”
葉公猶豫着接了,點頭謝過,放進了懷裡。
幾錠小銀塊,略略溫熱,帶了一丈青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