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吳倆姓人家 第二十篇:歸心似箭 吳亞東 著 |
| 送交者: 底波拉 2022年06月15日19:10:5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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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篇:歸心似箭
家,就是南京第一個工人新村裡的兩間住房 。門牌是卄四幢一O二,一O三號。對這些門牌,我雖然早已熟記在心,但壓根還沒有一點兒印象,沒親眼見過嘛。 但是,真正深駐在心裡的家,卻是這幾個人:我的媽媽,三個幼小的弟妹和已遠離南京的大妹,二妹。噢,還有那位萍水相逢的親人安慶老太。 雖說這幾年,我自已的日子真過得有滋有味,常常因為這,連家信也偷懶少寫了。但每月一接到上海局裡財務科匯來的二十二塊錢生活費,心中總是暖暖的。我知道,媽媽一定比我早一天收到財務科代我寄出的三十塊錢。弟弟妹妹不會冷着餓着,媽媽該吃的藥也能配。 火車終於到達下關車站。終於找到這個離玄武湖不遠的工人新村時,我差一點被感動得雙眼濕潤。從新村的菜場經過時,全是一般的勞動婦女進進出出。傳進耳尕的是久違的南京話,說的是大蘿蔔,菊花勞,家常菜和臭豆腐乾、糖粥藕這些特色食品。想到我這樣的一家人居然能融入這些勞動家庭群體,能跟他們一樣過日子,多好啊! 更使我震動的是,剛走到廿四幢,竟是人頭攢動,簡直是扶老㩗幼全出來了!後來才知道,新村人都喜歡串門子,什麼消息也瞞不住,我這人在那年月里大概也算人物了,都等着呢! 媽媽丶三個小弟妹、甚至那位比親人還親的安慶老太都在門前等着。第一個向我喊着叫着衝過來的是三妹:"哥哥一一!"這一聲喊催下了我滿臉的淚水。我又趕緊跑到媽媽和好老太面前緊緊抱住她們......鄰居的孩子幾乎擠満家門口,可惜我一個人也不認識。 最小的妹妹也和小姐姐小哥哥一樣跟着我跑進跑出,似乎老相識一般,其實我離開時,她還不満三歲,恐怕相逢不相識吧。在北京時,發給運動員的水果每天有兩斤。我吃不完也實在是捨不得吃。一大網兜足足靠卄斤,全背回南京。一高興我叫三妹切成塊塊發給門口所有的鄰居孩子。 家裡的兩間房子已經打通。我們沒有什麼傢俱,孩子們都擠在床上說話。 那天晚上,大冢少不了要我說這說那,反正我的事全是新聞。直到夜深了,才有機會跟媽媽說到這幾年來我的生活如夢一般的經歷,自然也必說自已如夢一般的思想演變。 媽媽久久地打量着我,說我壯實多了。當然,進電瓷廠時才十六歲,人痩得象根柴禾棒,現在竟然進北京參加運動會,渾身有勁,磅稱上足足七十公斤。她更是誇獎我精神上完全換了一個人。真的真的,連我自己也覺得是這樣。 才幾年功夫呀,我活得一下子充實起來,目標也變了。但是,回應媽媽的話時,又很為難,因為,我們都有一個 不敢觸摸的過去。現在只有娘一入在面前,我決定把心裡的話倒出來。 "媽媽,"我有些猶豫,"我覺得自己對國家有了些認識。"媽媽沒有出聲。我繼續說:"小時候鬼子還在,那時中國人要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把鬼子趕出去。愛國兩個字很明確:要抗日是愛國,當漢奸就是賣國。可是後來國共內戰開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我們家成了被推翻政權的這部份人,也經受了爸爸生前死後的困苦。現在,一家人在這個新的社會裡活安穩了,特別是我,覺得現在這樣的國家很值得去愛。我該......" 沒等我說下去,媽媽便接去話茬:"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她停頓許久才接着說:"這話 讓我們說,真的很難,但總是要說的。現在,你應該更多知道一些過去的事了。你爸爸在 國民黨里並不是一個當官的料,不會逢迎拍馬。鬼子打進來,他上前線全憑着愛國。你還記得他突然被關進看守所的事吧?還記得李品仙送給你爸一幅橫匾"自強不息"的事吧?好多年以後才聽說,那時國共合作,你爸在前線跟新四軍關係還不錯。就為這,被小人暗算,才被關的。 說來話長,當年你爸在北京中國大學的時候,也是熱血青年,愛國着呢!唉......"說到這裡,她停一陣子,又說:" 勝利後,你也不是沒看到 國統區那個亂象 。只是老小一大家子人要生活,又礙於上面管着,你爸身不由己,在一場決定國家命運的這個大戰爭中,他站錯了隊,只有領受本不該完全由他承擔的罪......" 接着她又說:"我思前想後,只覺得我們太渺小太渺小,波及幾萬萬人的大動盪里,我們這幾個小小的生命又算得了什麼呢?用我們這小小一群的命運來斷定歷史麼?不能。 我也跟你有同感。拖着你們幾個孩子活到今天,看到這社會生機勃勃,本來落到絕境的日子有了奔頭,多少年盼望着的國家,不正是應該這樣走下去嗎?我也跟你一樣覺覺得現在學校工作很有意義,很喜歡.,應該喜歡....." 這一番長長的述說,表露媽媽知道我已長大成人。的確,在我們國家如此難以把握的歷史長河裡,我輩中人的思考多麼不易啊! 媽媽這次說明了父親早年那段經歷,把我原先斷斷續續的印象串連成線。 當年爸爸被拘留,張百川每天送菜回來總哭得兩眼紅紅的;勝利後副班長帯我去騎馬兜風回來後爸爸訓問我"你是誰?"的事;淮海戰役後,在南京安徽中學裡我問他是不是也到台灣去時,他反問我"去幹什麼?找誰去?怎麼去?"最後,我還牢記在蕪湖時聽堂兄說的,卡車被國民黨散兵搶去,爸爸要拚命的情景。 母子兩人心思的交流夾雜在辛酸之中,但理性力量使我們不約而同選擇了一致。我覺得,父親複雜的人生還是有他正直的段落,而這個部分留給了我們。 第二天醒來,感到精神分外振作,決定馬上去燕子磯電瓷廠。說不上去看誰,可以講,那裡的一切都留着很親很親的印象。 公共汽車抵達燕子磯後,去我們廠就得順長江邊的大路往八斗山方向歩行了。身體好,心情更好,這段路不算什麼,何況,電瓷廠的大煙囪本來就高,現在更顯得近在眼前。不一會兒,向右一轉便是廠前大道。兩旁的梧桐樹,還是一九五一年我們職工栽種的,我感覺好像長得大多了。最使我激動的是,大門囗警衛班的老人馬居然能一下子認出我!有的叫我小吳,還有的甚至叫我塗崇海,那是當年演話劇里的角色啊! 就是這樣,我很快進入研究組,見到我最早的老師和師兄師姐,又到我當管理員的車間和高壓試驗室見到同宿舍的哥們。想不到,人事科公科長竟會聞訊跑來。從他那裡得知,我們廠話劇團當晚要在城裡參加巿文藝匯演,演出劇目是小歌劇"解放橋",師姐擔任劇中主角,一位農村姑娘蘭蘭。剛剛見面時,她沒有提起這事,真怪! 不論和師傅或小兄弟姊妹重逢,都說個沒完,問個沒完。特別是聽到廠里生產上又有新成就,心裡更加興奮。沒離廠前,我們廠, 因為研製出六萬九千伏變壓器絕緣導管,獲得國家頒發的獎狀奨金。現在導管更大了,十一萬伏!又一個喜訊,原來我壓過的汽車發火栓,質量達標,現在已経大批量生產,說明,外國貨卡不死我們。 聽到這些好消息,心中一時衝動,覺得責任感油然而生,認為自己這幾年不但對國家毫無作為,反而花去不少金錢,很抱歉,應該馬上趕回局裡投入工作。 本來,公平科長叫我在廠里吃飯,晚上跟大伙兒一起進城看匯演的,這很自然。但一想到急於回局,就改變主意,決定立即回家,跟家裡人打好招呼,晚上直接去匯演的劇㘯南京工人文化宮,準備第二天便趕回上海。 真沒見過那麼氣派的劇場,當然更想不到我們廠劇團能來演出。我搶着替朋友們化裝,這才聽說,"解放橋"是一台反映郊區農民生活的戲,公平科長當導演。是呀,他也是魯藝的嘛。師姐居然能唱!後來想想也不奇怪,她平日說話的音色就很美喲,只是我沒留意罷了。 "三星未落雄鳮叫,男歌女唱擠滿道。頭上戴着大草帽,手上拿着小鐮刀,過河西去割莊稼,天天經過這解放橋,解放橋......"主題歌,四二拍輕快的曲調,從師姐的口中流出,多麼悅耳!公平的指導,一批年輕工人的舞台形象,竟然引出我不盡的淚水!這肯定不僅是由於戲劇本身,而是由於生活,那幾年的生活...... 第二天的火車下午十二點半開。我抓緊時間跑到第二文化舘。張丹忱老師已調離了,沒見到。那裡的同志說,張老師被調剛成立不久的南京市話劇團任導演。我又打聽到話劇團,可惜不巧,人家下鄉體驗生活去了。就這樣,耽誤了拜望我的引路人的機會! 後來的後來,某一天,在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大門口海報上看到"南京話劇團公演 ( 䨘虹燈下的哨兵 ) 導演張丹忱"的名字,我驚喜過望!但是,海報演出日期早過了,人家早回了南京。而且,即使這次驚喜,也已是公元一九八六年,離我䝉受老師的恩典巳過三十五年!何況,離現在的回憶,又過了三十年。多麼難忘的人,多麼難忘的年代..... 久別重返上海漢彌登大廈七O四室宿舍。我原用的靠門右側的雙層床下舖仍然替我留着。原來是我南京同廠的好友小王,早已向同室們宣布過我的"衣錦還鄉",使得剛分配來院的一位中專畢業生馬上把舖蓋移到上層。事後我倒十分抱歉。 想不到,宿舍里不論熟悉的,還是未曾見過的哥們,竟不約而同地留在屋裡形成一個歡迎會。那年月,有幸去北京參加國慶遊行又看到許多領導人,可是稀罕事,況且又開運動會,還得了!我一下子成了紅人,飄飄然啊!特別是在幾位後來人眼裡,我簡直神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大夥一起來到外灘中山東二路九號分局上班。先是找到人事科老趙又見到科長。他們好像早已安排好,告訴說:"現在局裡另設一個技朮科,統管技術情報資料,並成立翻譯組。現在決定,你由動力科轉到翻譯組。"老趙還跟我開了個玩笑:"翻譯組有兩位老先生是社會推薦的,其餘,全是去年從上海俄專挖來的,歲數比你大些。你是分局成立後第一批老人了,又是北京回來的運動員,不要欺侮人家喲!"我一聽就覺得是笑話,只是不知道那些新同事究意何許人也。稍稍在人亊科里聊些話,便打聽好辦公室所在,找詹,許兩位組長報到去了。 一進底樓翻譯組的門,裡面的各位全站起來鼓掌歡迎。我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連忙轉着彎向所有的人鞠躬。 兩位組長在兩隻辦公桌對面辦公。我走向一位歲數約四十左右的年長者,料定是組長,便稱他"詹組長"。不料,人家緊忙示意對面一位年輕人。而那位已經站了起來,並伸出右手:"詹一春"我頓時覺得很尷尬,兩隻手一起抓住人家。組長說,已經決定我今後專門翻譯動力科設計資料,並且兼做衛生技術科的任務。 這時,我才知道, 和我一起去大連的小高和小胡都回原來的科,因為,他們科的任務重,乾脆不出來了。 隨後,副組長老許,也就是我一開始誤以為是組長的那位長者帯我坐到一位老先生的對面,告訴說,這是張鐵君先生,由哈爾濱聘請來的。我向他鞠躬,同時又發現旁邊還坐着另一位更老的先生,連忙也向他鞠一躬。老許組長順勢介紹說,這是郝林先生,七十歲了,是從新聞單位請來幫忙的。 老許把隨身帯來的一疊簿本交給我,說:"這裡面收集了 我們一年來所碰到的動力和衛生技術設施方面詞彙。你剛來,可以花一個月時間熟悉熟悉,然後就要接任務了。這段時間有什麼需要儘管對我講。反正你從工廠來,又是局裡的老人,比我們內行,問題不大。" 直到這時,算完成了報到工作,也明白,有一個月時間做準備,於是打開那些資料看起來。一個上午下來,我已經大體有數了。翻譯組的同志很細心地整理了專業詞彙,寫得極功整。 多亐大連學校請蘇聯專家開設重工業方面的課程,又偏重於動力企業,使我早一歩了解情況。可以說,對眼下的詞彙並不陌生。依性子來,我是想馬上就開始工作,但當然不敢老三老四地開口,想了一下,變着法對老許表示,是不是可以先拿一份設計書邊看邊試試。老許先是用眼打量我一陣子,沒響,終於會意地一笑,真給我一本,封面印有"上海汽輪機廠鍋爐車間初步設計"。我拿到手幾乎想都沒想,轉身就走。 真把資料翻開,我才埋怨自己過於輕狂!雖然在南京電瓷廠也看到過大鍋爐,可是,在設計書裡算個啥,簡直是玩具!單單一個鍋爐車間比我們半個廠還大。那裡面五花八門的設施多少名稱啊!悔之晚矣,也只好從資料簿找起了。我邊找邊偷偷窺探着別人,生怕人家發現自己的狼狽。謝天謝地,科技資料有一點好,寫到後來總是一個道理,重複的多,慢慢便熟了。再說,在大連也沒白吃飯,一上午下來,總算寫了好幾頁。想不到老許大加讚賞,說我很專業。天知道,難為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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