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小記
八月的廬山 ,恍然入了秋。青山依舊蒼翠如滴,風卻清涼下去,帶着夜的青味。
陽光穿過清晨的霧,薄薄打在院子裡,也照着攀在水泥柱上的老藤、藤上猩紅的花朵。友人說花有毒,叮囑不要觸碰。不過是一株凌霄,也喚墮胎花,勉強說起來,算是孕婦不宜,不至於當作“見血封喉”般提防。想是友人愛惜,編出來的話。
我借住的是幢兩層的小樓,大麻石的牆,蒙着鐵皮的屋頂,塗上了鮮綠的漆。從小樓出來,下斜坡就是馬路,馬路也陡,蜿蜒地從兩排房子間斜下去。
山上的房屋依山勢而建,上下由台階相連。房屋多是自家所建,沿習老別墅的風格,玲瓏而有風致。樓外留出院子,四周種一圈花草作圍牆。家家愛乾淨,廊下放着大竹掃把,進門掃,出門也掃。古松也多,尋常人家,門前就有一兩株,老枝虬勁,散綠滿階。去年冬天雪大,友人院裡的老松給壓斷了主梢,樹冠益發傘蓋一般。老松下石几、石凳儼然,夏日裡在松下瞌睡,看不遠的山窩裡升起晴雲,真有所謂北窗高臥的況味。
山上人都愛伺弄花草,也不名貴,紛紅駭綠地長在院裡。山中大麗花多,指甲花亦多,片土之地隨意長出幾株。指甲花又名鳳仙,女兒花,花如蝶翼微合,嬌柔可愛。鳳仙品種相傳極多,《鳳仙譜》中所載已有232種,只是可惜今多已不存。小時候,母親常采了花和明礬同搗染指,而我們更歡喜花後的果實,要有趣很多。蹲在園裡,一觸果殼,就炸裂了,黑色的種子四下彈出。那會,也叫它作急性子。我早晨去吃飯,飯店旁的斜坡上開着一片指甲花,“雪色白邊袍色紫,更饒深淺四般紅”,花色紛雜絢爛,真是豪華。店裡有道鳳仙花炒肉片,極有特色。我另讓廚房采肥莖過水氵勺脆,急火炒食,味道亦佳。
飯後,沿山路閒逛。樹影婆娑,滿坡野草送綠,讓人神清。在山裡看世間相,也比山下清幽有意思得多。兩旁石階上,有主婦在門前晾曬衣物,坐在小凳上擇菜;半合的玻璃門裡,瞥見一桌打麻將的男女。屋裡開着電視,男女主角正聲嘶力竭地山盟海誓……信步而行,好比阮步兵的率意獨駕,不由徑路。只是,他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激楚與憂憤。我慚愧,青山滿抱,自在處,不思念,不留戀,連回憶也可以是不必的。
一直走到路的盡處。路盡頭是陡坡,坡上墾出來巴掌大一塊地,種着小白菜、韭菜。小白菜長得正好,韭菜才割過,露出青茬。主人提了小筐草木灰正施肥,我停在石階上看。生活里這樣的片斷真是車水馬龍的都市裡,求而不得的。山里人好客,他看見我,於是停下來,極和善地問:“上來走親戚嗎?退休了,種些菜吃,也當作是鍛煉。”我諾諾。山里吃菜不方便,多靠山下供應。冬天裡下大雪,山路難行,車子裝滿菜蔬,一輛輛從南山上去。廬山本地出產的土豆值得一表,個小且瘦長,久煮不化,香糯非別處可比。不過因為產量低,山下不易吃到,山上人下山走親戚,也拿來當土特產送人。九江城裡偶爾也有人挑了土豆作廬山土豆賣,常就得了好價錢。
山中生活變化少,也安逸,一年的活計在夏天兩個月裡解決了,剩下大半年的時光休閒。於是修煉得個個目光純淨,舉止安祥。山上絕少盜患,這是廬山人的驕傲。夜裡八九點家家合上薄木板的玻璃門,門的制式有些象六七十年代機關辦公室用的樣子。友人家也是這樣的門。他們一家在樓下,我住樓上。來的第二天起得早,發覺主人昨夜忘了鎖門。夜不閉戶而能安枕,直如桃源生活,讓人羨慕。友人邀請我冬天再來,冬天裡,樹梢上長長的冰掛,街道上厚厚的一層冰霜,家家都掩上門,圍着火爐看電視,讀書,打牌……友人說:安逸得很。
夜裡,從茶樓出來,沿着街道慢慢走回住所。又起霧了,真寂靜。山上人喜歡說“下霧”,這個下字用得形象:雲霧從山頂沿着山坡淌下來,貼着樹梢下沉,恍然沙沙有聲。我在薄暗的燈光里走回去,霧水打濕了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