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約五年前的一天,我在圖書館的的兒童閱讀區給兒子念書。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串鄉音:"貝貝,快來找書看。等下爸爸就來接我們了。" 我忍不住抬頭望去,看到一年輕女子牽着個兩歲左右的小姑娘正要在我們那張小圓桌旁坐下來。她見我看她, 就沖我一笑, 我說:"長沙人啊?" 她興奮地叫了一聲,一邊點頭稱是, 一邊說:"你也是吧?好不容易碰到個老鄉!我......我太高興了!" 沒想到她反應那麼大,我示意她小聲點。後來我們在圖書館門前大花園的長椅上坐下來, 又聊了一陣。
我就是這樣認識小珍的。那時她們一家三口剛來這裡半年, 她說她先生在老家有自己的生意,為了出來見見世面和輕鬆一段日子,暫時把生意交給親戚打理着。我聽她用家鄉話絮叨着,看着她臉上愉快的神情,最後總出神地盯着她左邊額角的那顆紅痣。小珍是個樂天的女子,常常一付無憂無慮的樣子, 我想這與她是獨生女和她幸福的婚姻有關吧。只有說起她的寡母時,她有些牽掛。她想申請母親過來,幾次都沒成功。後來我們偶爾會帶着孩子一起玩,直到她兩年前回國,大家又各忙各的,很少聯繫了。我每次想起她的笑臉,特別是她額角的她那顆紅痣,就會想到一件舊事。
(二)
有些很小很小時候發生的事,我一直記得很清楚。比如我記得我四歲左右的一天晚上,躺在床上聽到外婆和小姨在閒聊,說背後那條街上一個婆婆前一晚睡着睡着就去世了,家裡人第二天一早才發現。我當時聽着好害怕,怕自己或者外婆也會睡着睡着就......所以我老睡不着,隔一會兒就小聲地叫外婆一次,確信她和我都還活着。那一晚是後來倦極才睡着的。 我一直記得。
還有一件事也記得。那時離我們家不遠就是城裡的輪船碼頭。那是個熱鬧的地方,旅客來來往往。我每年都會跟外公坐船去一次長沙的姑婆家。 我外公還喜歡在候船室的小店裡一邊喝點小酒,一邊跟人聊天,常常給我們帶點八卦新聞回來。也是我四歲左右的一天吧,外公回來說:"有人幫老董從上游那邊捎回個女嬰。" 老董是個四十來歲沉默和善的船工,他們夫婦一直沒有孩子。他有時也跟我外公一起喝點酒。外公又說:"這娃娃天庭飽滿,額頭上長着顆紅痣。 倒是個福相......" 我沒見過那個女嬰,因為老董一家很快就搬到長沙開始新生活去了。但小小年紀的我經常想着這回事,想着這個長着顆紅痣的小女孩,她知道自己離開了親媽媽嗎?她喜歡新媽媽嗎?
這麼多年以來,每次聽說誰家裡領養了孩子,我就想起她。有次聽說有人因為沒孩子,就領養了個小女孩,但後來又生了孩子,那養女的日子很不好過。我替老董家的養女擔心了好久。
(三)
上個月突然接到小珍的電話。她來這裡辦事,我們就約着見了一面。小珍還是那麼笑盈盈的。閒聊中,我問她母親身體好不,沒想到她收起笑容,道出了一個故事。小珍確實是她父母的養女!她自己也是才知道。原來她養父母收養了她之後,特意搬到長沙住,不想讓人知道她的身世。他們給她取名"小珍",把她當珍寶一樣撫養着,疼愛着。後來父親去世,小珍跟母親相依為命,感情甚好。她母親也從沒跟她講過她不是親生女兒。然而小珍的親生父母和他的六個兄姐卻來尋她了!他們當年貧病交加,只好痛苦地放棄她,希望給她一條生路。如今他們的日子好過了,日益思念着這個"小妹",現在生母病重,找回親生小女兒的願望更加強烈了。終於他們找到了省電視台的某收視率很高的有點八卦性質的尋人節目......
所以就有了這麼戲劇性的一幕: 某天小珍正在自己店裡看生意,一隊攝製組開了進來,主持人三言兩語之後,糊裡糊塗的小珍就被一群哥哥姐姐,嫂子侄兒包圍了起來。電視機前的觀眾看到了這感人的"相認"現場,小珍臉上吃驚的神情是那麼的真實...... 那以後,小珍的養母變得鬱鬱寡歡,不管小珍怎樣安慰她,保證不離開她,她都不能釋懷。她辛辛苦苦保守了大半輩子的秘密到底還是被人揭開了,主要線索還是小珍額上那顆紅痣呢。
小珍姓董,她以前就說過,她家的親戚都不在長沙,而在我老家的那個城市,但她很少很少去走親戚。只是我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