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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一下中國武術
送交者: 夢回大唐 2002年05月11日21:41:4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臥虎藏龍》之揚威奧斯卡,令中國武術再出風

  頭,然而《臥》片中一票中港台演員到底誰會功夫?

  煞是慚愧,他們誰也不會。發哥與楊紫瓊在奧斯卡典

  禮入場之前接受電視採訪,被問及御風而行的輕功術

  時,發哥說他以前也未曾被這麼吊過(吊鋼絲);楊小

  姐說她自己其實有“懼高症”,但演戲時的聚焦點不

  在彼處,便忘卻了恐懼云云。《臥》片中第一場打戲

  最精彩,比飄飄欲仙的“竹梢鬥劍”要紮實得多,我

  去看電影時,老美也為這場武戲而鼓掌。但它之華美,

  卻非來自功夫,而在於楊、章兩位新老影星都學過舞

  蹈,武功免問,若論花架子果然得心應手。

  當下潮流興呵祖罵佛,中醫在網上正遭毀滅性的

  打擊。我不妨也趕這趟渾水,質疑一下中國武術。

  一、雜交武館的文化歧路

  卻說兒子某日忽生奇想,要學功夫。遺憾的是我

  們這兒要找一家正宗的中國武館,實在踏破鐵鞋無覓

  處。不得已,便投拜到一間"空手道"學校的門下。空

  手道從東瀛傳來,其原初的始祖卻仍然是中華上國的

  佚名英雄,這當會是無疑的。不過兒子投效的這一門

  派,卻是由一位黑人所開創。如此推算,兒子學的功

  夫已是"三手貨",花的學費也不菲,我是不很情願的。

  誰知,兒子十分投入,升段神速,現在已是綠黑色腰

  帶,並躥升到該校的第一高手了。

  在升段儀式上,我曾見到那位開山老祖,是個短粗

  痴肥的黑漢子,笑口常開的樣子,一點也不象功夫練

  家子。我試圖將他跟《書劍恩仇錄》裡紅花會的二當

  家、又肥又慈祥的"千手如來"趙半山往一起聯想,卻

  因非我族類,終是無法嫁接。聽兒子說,黑老祖是美

  國特種部隊出身,後將空手道與軍旅中搏擊散手冶為

  一爐,自立山門,但保留了空手道的遊戲規則和諸多

  東方色彩的儀式。我在一旁看來,那些下跪授腰帶、

  匍伏於地念戒律的繁文褥節,其實都可追溯到中華武

  道的類似儀式。在"武"之中來點"文",宣喻一些聖賢

  訓誨,正是吾國吾民的精萃傳統。故此,觀摩這類隔

  了幾手"皮相"把式,益發增添了我無法找到中華武館

  認祖歸宗的遺憾。

  都說中國人不是一個尚武的民族,但中國人創造的

  "功夫"門派之龐雜、招式之繁複乃至兵器之奇巧,實

  在匪夷所思。花在這裡頭的心思和精血,可以跟卷帙

  浩繁的儒家典籍的深度和厚度比擬。

  如果說中國的歷史及版圖是打出來的,就未免太過

  看重"武功"而忽略了中華上國光照千秋的"文治"。這

  世界上靠武功和白骨堆砌出來的大帝國還真不算少,

  驀然回首,都已"躍馬臥龍終黃土",化為教人訝然和

  感傷的陳跡了。只有精深幽玄的哲學、嚴謹有度的文

  治才能令那一輝煌的傳奇故事香火永繼,這是歷史給

  後人的啟迪。

  二、時代趨勢----花拳繡腿

  難免的,中國人之武功也被"文"治了去。久而久之,

  它的形式已重於其內容,甚至升華成一種儀式化的東

  西。以至從"功夫片"里無限崇拜中國武術的海外華人

  新生代(講不好或根本不會中文的這一代),看到大陸

  出訪的高手表演團獻上的正宗國術,那顫巍巍、晃悠

  悠、軟得象麵條的槍棍刀劍以及飄逸靈動的步法身姿,

  在嘆為觀止之餘都不由心生疑惑:這近乎舞蹈的招式套

  路真能打嗎?

  其實,這是無論任何一種文明朝着博大精微的深處

  發展的必然歸宿,不獨是中華國術如此,歐洲的劍術

  自從進入了貴族的後院、闊人的健身房以至奧林匹克

  的競技場之後,它還能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嗎?可見,

  人類越是"文明其精神",就越是難以回到原初狀態地

  "野蠻其體魄",很多繁文褥節便被逐一制定出來,成

  了規範化的遊戲規則。它要有看頭、能娛樂大眾,當

  然也有益於參加者的身心健康。

  要說"能打",斯巴達克思時代和《Gladiator》裡

  的羅馬角鬥士們最能打,又豈止是"打",那叫搏命。

  如此野蠻血腥的故事,自然要被一波又一波的文明浪

  潮所淘汰掉了。在現代社會,任何相搏的遊戲反而會

  被質疑:能打又有什麼用呢?社會的行為規範不容許你

  以拳腳刀槍去見個真章,人們尚武嗜斗的潛意識,唯

  有通過種種規則化的遊戲去作有益無害的宣泄。日本

  的柔道、空手道也是如此這般。假若中國的功夫尤其

  象花拳繡腿,那正是因為華夏的文明的"精緻化"過程

  要比別的民族走得更長更遠。李白觀賞公孫大娘舞劍,

  目眩而且神往,詩人謳歌的也只是其形而上的境界,

  如同懷素和尚的狂草書法,文字本意的表達已不重要。

  劍懸在書房裡是一種文化情懷的象徵;藏在魚腹里是

  一種政治機謀的寫照;在武俠演義和傳統戲曲里是一

  種俠義精神的載具;如果真用來將活人大卸八塊,它

  就與屠戶的殺豬刀相去無幾了。

  三、江湖與政治

  誠然,國術儘管日漸被審美、怡情、健身等價值所

  改造,但它原初的"實戰性"畢竟是不容懷疑的。在悠

  遠的歷史中,每隔一個時段,也總會有大俠橫空出世,

  充當中華武術深不可測的道行的傳承者,即使在近代

  國脈衰微的時刻,也還有個霍元甲,給屈辱重重和委

  靡不振的中國人留下了一段聊以自慰的傳說。誰能說

  中華功夫不能打?至少在華洋過招的擂台上,霍大俠

  終能為意緒鬱結的同胞掙回一點面子,並為未來的奇

  情武俠電視劇創造了歷久常新的題材。至於國運的衰

  竭、道統的淪亡,一個耍功夫的漢子又如何能挽狂瀾

  於既倒?

  霍元甲以及同時代的黃飛鴻堪稱南北雙俠,他們欲

  去救國當然力有不逮,但在洋槍洋炮之下救了"國術",

  使之薪火相傳,至今不熄,這份功勞是值得今日的武

  林子弟們焚香祭祀的。

  家道中落時,族人總愛翻尋祖傳的"絕活"來作振奮

  狀,這是很自然的。這種失衡心態或可作多重批判,

  但與"絕活"本身無干,它依然是"絕"的。

  據國內大型電視片集《毛澤東》披露的歷史資料,

  毛的青年時代所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闊論振興國

  術功夫,重拾尚武精神的。那時大家都爭談如何救國,

  "教育救國"、"實業救國"、"科學救國"、"軍事救國"

  ......毛氏鼓吹全民習武,苦練功夫而救國,頗為獨

  出心裁。其實也和魯迅放棄醫學而先"療救民族的精

  神"是殊途同歸的,只不過毛要療救和喚醒的是國人

  的肉體。非常遺憾,毛後來改變了初衷,另立山門為

  "革命救國",我們因此未能目睹"功夫救國"的成果。

  事實上,連革命救國也不曾貫徹始終,到了上個世紀

  末,革命似乎也難以再革下去了。

  革命的消隱,還導致了另一種後果,就是江湖與政

  治徹底疏離了。數往昔,歷代武林高手不知凡幾,但

  真能在青史或野史上留名的俠客義士都曾與當時的政

  治發生頗深的糾葛,那些隱逸於山林草澤、漁樵耕讀

  之中的絕世高人,是很難被歷史所認知的。少林寺當

  初倘非獨具慧眼,“十三棍僧救唐王”,把寶押在前

  途未卜的李世民身上,少林一脈又如何能成為武學之

  泰山北斗?至於綠林好漢提着腦袋造反,則更是對政治

  的直接參與,從水滸群英到反清復明的呂四娘再到鐵

  杆擁戴"康梁變法"的大刀王五,無一不是功夫與政治

  的結合體。連金庸的武俠小說系列,出沒其間的正邪

  劍客,也是為各種政治理想和利益群體的火中取栗者。

  有時想想,青年毛澤東之以尚武精神救國論,未必

  完全沒有道理。

  四、武林傳奇與江湖三俠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國術洗盡政治的

  鉛華之後,才真正披上了文化的"功夫衫"。在大陸中

  國人仍忙於革命的70年代初,海外華人族群中誕生了

  一位蓋世豪俠----李小龍。他的時代意義至今還有待

  發掘,竊以為,將李小龍的牌位請進民族英烈祠里也

  屬實至名歸。李氏的功夫剽悍剛烈、飛揚豪邁,不但

  令國術從優雅的觀賞層面向着"實戰性"回歸,更關鍵

  的是,只有他才真正把中華功夫從國人家傳箱屜底層

  的黃卷密笈中解救出來,點鐵成金,使之虎虎生風地

  進入了世界文化之林,成為一個人人皆心領神會的象

  征符號。西方人在中餐館之外所能知道的有關中華文

  化的片段,都是拜李小龍所賜----至少在他那個年代

  確是如此.

  李的成功除了其功夫精湛,畢竟是藉助了電影銀幕

  這一現代科技手段。實難免,他的"真"功夫最終還得

  被導入"觀賞"的範疇,這正是道統文化到頭來總得向

  大眾文化屈膝的命定歸宿。李小龍的經典影片可以盛

  演不衰,但他的招牌兵器----從傳統三節棍"取其精

  華"改造而成的雙節短棍,在英國是被明令禁止的器械。

  亦足見能打到底不如好看,"打"終歸是為了"看"。這

  是現代文明社會劃下的道兒。

  先河一開,另一位功夫巨星便應運而生了。香港的

  成龍紅遍歐亞,英國女皇頒令授勳,美國好萊塢帝國

  也欣然接納他。成龍是戲班學"小武"的梨園弟子,對

  如何弘揚功夫的表演性、觀賞性、戲劇性深得其中三

  味。最令人擊節讚嘆者,是他儘可能地淡化了暴力成

  分,無論拳腳或器械,都如同玩雜耍,妙着連珠,步

  步生蓮,招招逗笑。你不可能在他的影作里體驗到李

  小龍式的剛猛凜冽,卻看得捧腹開懷,雖懸念叢生而

  後皆大歡喜。你會置疑成龍的功夫"不真"嗎?他可是

  從來不用替身的,就其近乎誇張的身手和諧趣攪笑的

  即興表演,足以尊他為江湖一"笑俠"。

  李連杰的功夫當然是不容懷疑的了。比起東邪西毒、

  南帝北丐,李連杰於名分上更勝一籌。他是蟬聯幾屆

  的中國武術全能冠軍,倘再來一回"華山論劍",眾奇

  俠也得退避三舍。然而李的功夫秉承了中華國術長期

  以來走向程式化、舞蹈化、抽象化的潮流趨向,若論

  身姿的輕捷瀟灑、矯若游龍,果是無人能匹,至於力

  度與氣勢,那就得回頭找李小龍了。自不待言,這三

  位大俠的功夫都是如假包換的,他們均為一脈中華文

  化的角色不同的詮釋者和傳播者。三人之間誰最能打?

  這種設問類乎相聲《關公戰秦瓊》。不過,當下的末

  流商業文化的確將這一荒誕劇在銀幕上展開了。風流

  俊俏的小生、回頭一笑百媚生的花旦乃至剛出爐的稚

  嫩新星,忽然無師自通,立地成俠,在影片中有了飛

  天遁地的神勇,決不比武林高手稍遜風騷。這種藉助

  吊鋼絲和其它電腦科技手段大批量生產出來的"摩登

  英雄",最終只能是對功夫國粹的自戕行為。我指的

  倒不是《臥》片,因為它僅系借一把劍去說一個人生

  的隱喻故事。

  自不待言,中國武術本身依舊是棵常青樹,五百年

  必有王者興,近代以來社會加速度演進,從霍元甲到

  李小龍僅用了一百年。到了這個廿一世紀,用不了五

  十年當會又見奇人降世。屆時中華功夫是向着實戰性

  回歸?抑或邁向規範化的競賽制度,朝着精緻文化的

  更高層面升級?誰也不知道。不過,人類的尚武精神和

  愛瞧熱鬧的雙重心理需求,總歸是不會失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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